阿尔斯兰商队在七河之地补充了给养。他在西辽市集上出手了一批从花剌子模运来的商货——波斯锦、琉璃器、大食刀、西域香料，换回西辽本地的兽皮、金银手作器物，还有阿魏、肉苁蓉、甘草这类西域特产药材，一一打包妥当，捆上驼架。
在西辽卖完了货，参加完叼羊大赛，阿尔斯兰的商队离开虎思斡耳朵，一路向东。
驼铃叮当，队伍沿着天山北麓缓缓东行，经高昌回鹘地界，入伊州，再往东南。
这日傍晚，商队在戈壁边缘扎营。篝火升起，驼夫们围坐烤肉，阿尔斯兰和古丽父女二人坐在一处僻静沙丘上，望着远处的落日余晖。
阿尔斯兰捋了捋胡须，忽然开口：“你和嵬名晨旭定下的三年之约，如今期限已到。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可愿意嫁给他？他是西夏权臣之子，若成这门亲事，往后一生荣华，都有依靠。”
古丽沉默片刻。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没入戈壁尽头，晚风拂过她的发梢。
“我尚未拿定主意，”她轻声道，“总要见到他本人，再说分晓。”
阿尔斯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古丽却看向坐在远处篝火旁的铁木尔。铁木尔也看到了她，对她一笑。
古丽略带苦涩的笑笑。
骆驼在远处打了个响鼻，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队伍继续东行。过了伊州，再过瓜州，一路砂碛，水草渐稀。好在阿尔斯兰老于行商，沿途都有相熟的部族接应，补给无虞。
这一日，商队终于踏入西夏国境。入关之后，过肃州，走甘州，沿祁连山北麓向兴庆府方向进发。一路山川渐绿，人烟渐稠。
在甘州城外一家客栈落脚歇息时，阿尔斯兰在楼下大堂和几个商旅喝酒闲谈，偶然听到邻桌有人提起一桩朝堂大事。
“听说了么？濮王嵬名仁忠在朝堂上当众上书，弹劾晋王嵬名察哥。”
“哪个嵬名仁忠？”
“就是那个濮王嵬名仁忠，西夏宗室里头有名的刚直之人。他参了嵬名察哥一本，说他权柄过重、培植私党，图谋不轨。折子递上去之后，朝野震动，眼下兴庆府里人心惶惶，都在看皇帝怎么处置。”
阿尔斯兰听罢，心头一紧，酒碗停在唇边。
回到房中，他当即叫来古丽，面色沉凝：“万万不可前去寻嵬名晨旭。”
古丽惊讶地瞪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注视着父亲问：“您不是前几天还催我嫁给他的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世事无常，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不要去见他就行。”阿尔斯兰说完就走了。
古丽站在原地，懵了半天。铁木尔正好从她身边经过，问她发什么愣。古丽才反应过来，笑着说，没事，她在看树上的小鸟。
“哪有鸟？”铁木尔瞅了瞅面前的大树。
“刚飞走！”古丽说着就进了自己屋子
第二日，商队在甘州城内采买补给。阿尔斯兰忙着和相熟的粮商谈价、验收货物，一时顾不上女儿。
古丽独自出了客栈。她穿了件寻常衣裙，戴了顶遮阳的斗笠，沿着城街一路向城南走去。她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嵬名察哥在甘州的一处别业。
门吏拦住她，问她来意。她说：“求见嵬名晨旭公子。你只报‘故人古丽’，他自会相见。”
门吏上下打量她一番，到底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嵬名晨旭快步从内堂走出来。他瘦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郁，昔日的少年英气还在，只是多了一层紧锁的心事。见到古丽站在庭中，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
“你来了。”
古丽抬起头，看着他。
“我父亲知晓你父亲遭人弹劾，不肯应允我们的婚事。”她语气平静，声音很轻，“我身为女儿，也只能遵从父命。”
她没有说“我不愿意”，也没有说“我愿意”。她说的只是“遵从父命”——一个事实，不是一个选择。
嵬名晨旭沉默了很久。
他懂。他太懂了。弹劾的风波之下，嵬名察哥自身尚且难保，他作为儿子，此刻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如果古丽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把女儿嫁过来，等于自己往嵬名察哥这条船上贴——万一船翻了，阿尔斯兰的商队、家业、性命，全都得搭进去。
他没有强留。他也没有问“你等我”这样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
“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古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她微微屈膝一礼，转身走出了别业大门。
嵬名晨旭站在庭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照在院墙上，几只麻雀在檐角扑腾。他在庭中站了很久。
古丽回到客栈时，阿尔斯兰正站在院中清点货物。他看了女儿一眼，没有问去了哪里，只是低头继续数着账目。
第二日，商队在甘州城内继续售卖商货。西域兽皮、金银器、药材，在甘州城颇受欢迎。阿尔斯兰还补充了一批西夏本地的青盐、枸杞、羊绒。诸事完毕，商队再度启程，沿黄河向东南，经灵州，往兴庆府方向东行。
古丽坐在驼背上，看着甘州城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被一道土黄色的山梁彻底遮住。
她没有回头。
驼铃叮当，一路向东。
同一个方向上，在千里之外的临安，一位年轻的武将正为一个青楼女子奔走赎身，在金钱与权力的夹缝里低头隐忍；在更远的北地上京，一位少年天子正不动声色地收回兵权，用一纸荣宠困住开国元勋；在荆襄前线，一支箭正穿透牛头山的晨雾，钉进金国猛将的后背。
而古丽只是坐在驼背上，看着前方的黄沙与远山，默然无语。
商队一路向东，驼铃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