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1135年十月。
苏北大地战事胶着,涟水一线狼烟未息。
日前呼延通率部突进,于涟水城外大破伪齐数万兵马,斩将夺旗、摧破敌阵,一时间淮东士气大振,伪齐军节节后撤,防线摇摇欲坠。
世人皆见宋军前路大捷,却少有人知——金国主力趁伪齐吸引宋军全部目光,悄然调动偏师,绕至韩世忠大军后路,专袭粮道、截烧辎重,意图断前线军心命脉。
前线厮杀酣烈,大军粮草、甲械、箭矢全靠后方源源不断输送。军情如火,不敢有片刻延误。
此次押送重任,由梁红玉亲自坐镇,扈三娘相辅同行。
梁红玉随韩世忠征战多年,自黄天荡以来,擂鼓退金、巡守江防、督运军资,从来不惧矢石烽烟。她素来知粮草一军之命脉,半点不敢假手懈怠,但凡关键补给,必亲自押阵。
扈三娘一身劲装,腰悬鸳鸯双刀,随行护队。二人领一队辎重兵马,载满粮草、药石、甲械,星夜奔赴涟水呼延通前线。
一路疾行,渐近涟水战地外围。引路斥候来报,前方大道桥梁损毁严重,绕道而行至少要多耗半日,呼延通营中粮草已经濒临告罄。另有一条林间近路,可直抵前沿。
梁红玉勒住马缰,侧首望向扈三娘。
“大道绕路太远,呼延通军中粮草已经快要见底。这条林间小径虽险,但道路狭窄,大队骑兵铺不开,至多撞见零星溃卒。”
扈三娘环顾两侧幽深林木,眉头微锁:“斥候可仔细搜过林子深处?”
“已经搜过一遍,只见到废弃营火痕迹,没有大队人马踪迹。”斥候躬身回话。
梁红玉略一沉吟,权衡片刻:“事不宜迟,走这条小路。加快行进,全军戒备,两翼多派步卒紧贴林边警戒。”
扈三娘握紧腰间鸳鸯双刀,点头应下:“好,命护卫队伍散开,两侧留心林中动静。”
这条路夹在两片浓密林地之间,林木参天,枝桠交错,荫蔽沉沉。秋风穿林,飒飒作响,掩尽一切人声马踪。道路狭窄,辎重队伍缓缓入林。
行至密林最深处,周遭寂静得只剩车轮滚动、马蹄轻踏之声。
骤然之间——
“咻——咻——咻!”
冷箭骤然从幽暗林丛中飞射而出,直扑队首护兵!
数十道黑影自密林深处暴窜而出,人人蒙面、黑衣束身,刀带寒芒,沉默狠厉,不喊话、不叫嚣,出手便是杀招。
不是普通流寇,不是伪齐散兵。
皆是金军精锐死士,专司截杀粮队、偷袭后方的暗袭小队。
他们掐准时机、藏形林间,专等辎重入瓮,骤然发难。
猝不及防之下,宋军护兵大片倒地。血光瞬间染红林间土路。
这批金军死士战法阴狠,专攻护兵、不抢物资,只求快速屠尽押运人马、彻底断绝补给。短兵相接,刀刀夺命,林间瞬间大乱。
护兵仓促举盾、拔刀格挡,可敌人事先埋伏、占尽先机,短短片刻,数名兵士倒在血泊之中,辎重队死伤惨重。
混乱之间,一名金卒绕至侧后方,避开众人视线,手持短刃,猛地扑向阵中督队的梁红玉!
梁红玉常年军旅,反应极快,仓促侧身避让,却终究晚了半寸。
冰凉锋利的短刃,狠狠刺穿甲缝,直捅入她腹间!
“噗——”
热血瞬间浸透重甲。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梁红玉身躯猛的一僵,脸色刹那惨白,冷汗层层渗出。
她咬牙未哼一声,抬手欲拔刀再战。
可腹部重创,气血瞬间溃散,力气飞速流失,握刀的手剧烈颤抖。
“夫人!!”
扈三娘闻声回头,一眼见得血色惊心、伤势可怖,双目骤赤。
当下再不迟疑,身形疾冲,一双鸳鸯双刀化作两道如雪流光,近身劈斩、横扫突刺!
扈三娘刀法凌厉迅猛,招式干脆狠绝,专破近身敌兵。
金人死士虽悍,却挡不住她拼命护杀之势。
刀光起落,连斩数人,剩余蒙面金兵见宋军悍将拼命反扑,又恐拖延太久引来周边驻军支援,不敢久留,迅速借着密林掩护,遁入深处逃窜而去。
林间杀气渐散,只余满地狼藉、尸身血泊。
风穿林叶,簌簌如泣。
扈三娘收刀转身,快步扑至梁红玉身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发颤:“夫人!你怎么样!”
梁红玉低头看着腹间贯穿伤口,鲜血汩汩外涌,止都止不住。
她呼吸粗重,气息已然不稳,勉强抬手按住伤口,目光依旧盯着散落的辎重粮草,低声喘道:“粮……粮草不能丢……前线将士……等着用……”
扈三娘眼眶通红,用力扶住她发软的身躯,急声回道:“我在!粮草我守住了!先救你!!”
她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扶着梁红玉登上辎重马车,卸下铺布垫稳其身,全力勒紧伤口布帛止血,催赶队伍不再停留,全速折返韩世忠主营。
马车疾驰颠簸,一路狂奔回营。
入营一刻,军医即刻围上,拆甲、清创、止血、施药、扎针,用尽所有手段施救。
可刀刃贯穿腹腔,伤及脏腑,失血极重,加之一路奔途颠簸、血气流散过重,伤势早已回天乏术。
帐内灯火摇曳,药味混着血腥气弥漫不散。
梁红玉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一身戎装尽数被血浸透。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问过前线战况、问过粮草是否保全,听闻涟水大捷、物资未失,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浅淡笑意。随即又低声问扈三娘:“韩……韩将军……可安好?”
扈三娘含泪点头:“韩帅安好,前线大捷,韩帅无恙。”
梁红玉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
那双常年凝着刚毅、守着山河、伴着丈夫征战半生的眼眸,就此永远合上了。
一代巾帼,就此凋零。
绍兴五年,十月,梁红玉战死于淮东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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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水前线,韩世忠大营。
庆功宴正酣。
呼延通、成闵、解元、王胜诸将围坐,酒碗相碰,笑声不断。韩世忠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正听呼延通讲阵前与董平交手二十余合的经过。
“好!好!”韩世忠拍案大笑,“此番涟水大捷,你等皆有功于国,本帅自当一一奏报朝廷,为诸位请功!”
众将齐声谢过,举碗共饮。帐中酒香四溢,火把通明,人人眉开眼笑。
就在此时,一名骑兵快步闯入帐中,单膝跪地,神色仓皇:“大帅!大营急报!请大帅即刻回营!”
韩世忠笑容一僵。他看了那骑兵一眼。骑兵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不敢抬头。韩世忠没有问什么事。他站起来,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你们先喝。本帅去去就回。”
呼延通等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成闵低声问了一句:“大帅,出什么事了?”
韩世忠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了大帐。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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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忠赶回大营时,梁红玉已经咽气。
扈三娘和营中几名女眷替她换了衣裳,缝合了伤口,整理好遗容。她躺在帐中,面色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腹上。伤口缝得很整齐,血污已经擦干净了。帐中点了安息香,青烟袅袅,遮住了药味和血腥气。
韩世忠掀帘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动。
扈三娘迎上来,哽咽着说了经过。韩世忠听着,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越过扈三娘,落在榻上那张平静的脸上。
“都出去。”他说。声音很轻。
扈三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领着众人退了出去,把帐帘轻轻带上。
韩世忠一个人守在停尸帐篷里。
他在梁红玉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已经凉了。他没有松开。
帐篷里很安静。外面有将士走动的脚步声,有马匹偶尔的嘶鸣,有远处庆功宴上隐约传来的笑声。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坐在那里,坐了一夜。
他想起擒获方腊之后,功劳被辛兴宗抢走,闷闷不乐时,梁红玉为他倒酒,帮他宽心。
想起黄天荡围困金兀术时,梁红玉亲自擂鼓,鼓声震天,三军奋勇。
想起他犯浑时,梁红玉骂他,指正他。
他自言自语。
“我年幼起就任性无赖,人称泼皮韩五。人们都说,我幸亏是参军入伍,才靠混不吝、不怕死,夺得功名利禄。不然也是人间一害。”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梁红玉的脸。
“就连我父母都没想过,我能有今天这番功业。”
帐篷外头有风,吹得帐帘微微晃动。远处有巡营的梆子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同僚都说,我除了入对了行,就是娶对了人。”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握着。
“你只要看着不对,就敢骂我。”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因为一件事火了,要杀一个犯了小错的部将。梁红玉冲进帐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韩世忠,你混账!你当年被人冤枉的时候,谁替你说话的?你现在杀人跟杀鸡一样,你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当时气得脸都青了,但手放下了。那个部将没死。后来在黄天荡,那个部将替他挡了一刀。
“你骂得对。”他低声说,“你每次都骂得对。”
他又想起另外一次。他贪功冒进,要孤军深入,梁红玉拦在马前,骂他:“你是不是疯了?你死了,三军将士怎么办?我和孩子怎么办?你这叫勇敢吗?你这叫找死!”
他当时嘴上不服,但勒住了马。第二天,前方传来消息,金军在那条路上设了三道伏。如果他去了,就是有去无回。
“三军将士怎么办,我和孩子怎么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你每次都是先想着三军,再想着自己。”
“你不在了,”他说,“以后谁骂我?”
没有人回答。
他把梁红玉的手放回榻上,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没有掀帘子。他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有将士走动的声音,有马匹嘶鸣的声音,有远处庆功宴上隐约传来的笑声。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把梁红玉的手又握了起来。
“你临终前问韩将军可安好。”他说,“我安好。前线大捷,将士用命。粮草你守住了,呼延通打了胜仗。你安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很凉。
“我安好。”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安息香的青烟缓缓升起。
天亮时,韩世忠松开了梁红玉的手,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站满了人。扈三娘在,呼延通在,成闵在,解元在,王胜在。三军将士立在帐外,鸦雀无声。
韩世忠看着他们,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回帐篷里,把帐帘重新拉上了。
风过军营帐旗,猎猎作响,似为英魂呜咽。
一代巾帼,就此凋零。
绍兴五年十月,梁红玉战死于淮东军中。
涟水战场的大胜犹在耳畔,淮东军却永远失去了这位擂鼓振军心、铁血护山河的女中豪杰。
而韩世忠,从此再也没有被妻子妾室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