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1135年十月,秋霜覆豫南大地。
一支西域商队自西而来,过尽淅川荒途,离邓州城还很远,远远便望见福胜寺那座八角砖塔矗立在城池之中。他们从前走过这条路,认得这塔。
百里原野寥无人烟,田畴荒芜,半人高的野草在秋风里起伏摇曳。沿途废弃村落比比皆是,焦黑断梁、残颓土墙静静卧在荒草之中,黄沙卷地而过,风里始终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焦土气息。
古丽骑着骆驼,看着路边的荒凉,轻声叹了一句:“这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阿尔斯兰没有说话。从花剌子模到西辽,从西夏到宋境,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
铁木尔走在商队最前面,手按腰间弯刀,目光扫过四周。
又走了半日,远远望见邓州城墙。城头上竖着大宋的旗帜,城门处有兵卒把守。城外的官道上,已经能看到推车的、挑担的、赶着骡马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走。
铁木尔回头看了阿尔斯兰一眼。阿尔斯兰点了点头。
商队朝着城门走去。
到了城门口,一个年轻的宋军税吏迎了上来,说话不紧不慢:“诸位是西域来的商队?”
阿尔斯兰拱了拱手,用汉话回道:“正是。从西辽来,贩了些兽皮、药材,想在邓州采买些丝绸茶叶。”
税吏看了看商队后头驮架上的货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进城售卖,货物需登记造册,按货值抽税。”
阿尔斯兰一一作答。税吏写完,从腰间摸出一枚小木印,在文书上盖了一下,递给阿尔斯兰:“拿着这个,城内市集任你摆卖。”
商队缓缓入城。
城内街道上,已经能看到推车的、挑担的、赶着骡马的,三三两两往来穿行。
商队朝着城西南方向行进,福胜寺就在前方不远处。
到了寺旁的空场,阿尔斯兰停下队伍。
“就在这里落脚摆摊。”阿尔斯兰抬眼望向身旁高塔,开口对众人说道,“此地往来行人、香客多,正好摆开货摊售卖兽皮药材。”
铁木尔点头应下,勒住驼队停下脚步。
古丽眼睛一亮,左顾右盼。“就是这座塔?上次我们途经邓州,也曾见过。”
“正是。”阿尔斯兰道。
商队缓缓停下,众人陆续翻身下驼,准备卸下驮架上的货物。
寺内,福胜寺塔的底层廊道上。
林冲奉韩世忠军令,自淮东疾驰赶赴邓州,专程联络岳家军各部,统筹边界驻防、协调两军防务。
公事尽数交割妥当,衙署诸事落定,林冲心中微动,想起了许贯忠。
昔日许贯忠万里西行出使西辽,促成宋辽夹击金国的盟约,彼时诸多谋划,林冲皆是亲历者、推动者。二人越州一别,许贯忠遍历绝域、奔走国事,回国后他们详聊过,后来林冲连年征战四方,再无相见机缘。
前几日他听闻消息,许贯忠自临安告假,远赴邓州散心,久居福胜寺里歇息。
邓州一战林冲亲身参与,福胜寺一带街巷地势,他早已熟稔于心,无需旁人引路。办完军务,便径直往城西南福胜寺去。
入寺一问,知客僧引他穿过几重殿宇,到了一处幽静偏院。许贯忠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执笔,对着一张草图勾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随即笑了。
“林教头!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林冲拱手:“听说先生在邓州,特来拜访。先生好雅兴,躲在寺里清修。”
许贯忠放下笔,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什么雅兴,不过是躲懒罢了。”
两人坐下闲谈。许贯忠问起韩世忠军中近况,林冲问起他出使西辽的见闻。
正说着,许贯忠忽然放下茶杯,侧耳听了一下。
“怎么了?”林冲问。
许贯忠没有回答,起身来到福胜寺塔的三层。林冲跟了上去。
从塔上往下望,正看见寺旁空场,一队骆驼缓缓停下。商队旗帜上绣着西域纹样,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胡商,正四下张望。那胡商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和几个护卫。
许贯忠的目光一凝。
“阿尔斯兰?”
林冲看了看那个胡商:“先生认识?”
许贯忠点了点头,转身快步下了塔。林冲紧随其后。
许贯忠出了寺门,站在台阶上,朝商队方向望了一眼。阿尔斯兰恰好转头,一眼看见了他。那双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迅速扫向四周,带着几分紧张。
许贯忠朝他微微点头。
阿尔斯兰犹豫了一下,让铁木尔和古丽留在摊边照看货物,自己独自朝福胜寺走来。
两人在寺门口碰了面。阿尔斯兰刚要开口,许贯忠便抬手止住他,领他进了寺中,穿过几重殿宇,一直走到后面一处僻静的偏室。林冲跟在后面。
关上门,许贯忠才开口:“阿尔斯兰兄弟,一路可好?”
阿尔斯兰这才松了口气,压着声音道:“好,好。就是刚才见到先生,心里又高兴又紧张。”
“紧张什么?”
“先生是宋国使臣,我是走丝路的商人。我在金国、伪齐地界还要卖货,若是被人看到我与先生来往——”
许贯忠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这里僻静,不会有人知道。”
他指了指林冲:“这位林教头,是自己人。当初出使西辽,便是他力主促成。”
阿尔斯兰看了看林冲,连忙拱手行礼。林冲还了一礼。
阿尔斯兰忍不住低声问道:“先生,你们在西辽谈的那件事……后来成了吗?”
许贯忠道:“西辽那边,耶律大石答应出兵夹击金国。宋国这边,岳飞也已经北伐。咱们能在邓州福胜寺相遇,就是岳飞将军北伐的成果!”
阿尔斯兰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我一个商人,不懂军国大事。只是觉得,打来打去,路越来越难走了。”
许贯忠看着他,没有接话。
阿尔斯兰又喝了一口茶,忽然说道:“这次回去之后,我打算把货路改一改。”
“怎么改?”
“往南走。”阿尔斯兰放下茶杯,“从西夏往南,走川陕,再往东。或者更南一些,走大理、走交趾,从海路回去。”
许贯忠微微挑眉:“海路?”
“嗯。”阿尔斯兰点了点头,“我在西辽时,听几个常跑海路的波斯商人说起过。从宋国南边的潮州出海,绕过天竺,可以到波斯湾。比走陆路快,也比走陆路安全。只是我以前一直走陆路,没试过。”
许贯忠看向林冲,他不通南洋海事,并不知晓海路上的人物。
林冲见状开口:“海路凶险,你不熟。若是决意走这条海路,到潮州,可寻一人,名叫郑天寿。”
阿尔斯兰看向林冲:“郑天寿?”
“原是梁山泊的弟兄,银匠出身,后来南下,在潮州落脚。南洋海上的门路,他十分熟悉。”林冲缓缓说道,“郑天寿还有个至交,李俊。李俊原是梁山泊水军头领,当年率人扬帆入海,在南洋立国,号罗勇国。你到南洋寻李俊,有他照应,万里海路之上,没人敢随意欺辱于你。”
阿尔斯兰把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下,又问道:“这位李俊,可靠得住?”
“是我旧日兄弟。”林冲沉默片刻,轻声回答,“当年梁山一众弟兄,离散四方。李俊远赴南洋立国,郑天寿安居潮州海事,张荣镇守泰州,戴宗和石秀隐于各处……山河辽阔,故人飘零,不知此生,还有重聚一回之日否。”
许贯忠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话,这些梁山旧事,他并不熟识。
“好,有熟人好办事!有劳林教头写封介绍信!这只眉笔就当给您夫人的礼物!”说着阿尔斯兰变魔术一样,手里拿着一支眉笔放到林冲手里。
“举手之劳,哪里用得到礼物!”林冲执意不收。
阿尔斯兰说道:“这是一点心意,你不收就是不把我当成朋友!”
许贯忠笑着说:“林教头收下吧!”
林冲这才收下。
阿尔斯兰起身,郑重抱拳一礼:“两位慢聊,我先去卖货,有空再聊!”
林冲许贯忠起身回礼。
阿尔斯兰转身走了。
许贯忠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林教头,李俊在南洋,立的是什么国?”
林冲:“好像名为罗勇国?!”
许贯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福胜寺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院里的青石板上。逻辑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