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1135年十月,涟水城外旷野,秋风卷着黄沙扫过荒原。
两军大阵遥遥对峙,旌旗林立。
呼延通策马向前几步,长槊斜指伪齐阵中那面太子大旗,高声嘲笑道:
“刘麟小儿,就你也配当太子?一个济南知府的儿子,不文不武,无德无才,当一个文书都够呛,还不快快投降,我可禀奏圣上,给你个县令当当。”
这话响彻两军阵前,刘麟面皮涨得紫红,厉声怒喝:“好你个呼延通,打趣到本王头上,马上叫你笑不出来。孔彦舟!”
“臣在!”孔彦舟应声出列。
“给我拿下呼延通!”
“喏!”孔彦舟领命退回本阵,当即传令董平,调一支骑兵,自侧翼袭向呼延通。
伪齐大军迅速落位:孔彦舟披甲按剑坐镇中军,孙成统左路步骑,董平领右翼精骑;刘麟压在后军,亲自督战。
今日韩世忠特意破格,将临阵指挥之权尽数交付呼延通。随他并肩作战的,皆是平日同帐把酒论兵、默契最深的三员宿将——成闵、解元、王胜。
三人各司所长,分工极稳:
成闵擅正面死战,麾下清一色重甲步卒,坚盾长矛,专扛敌军正面猛冲;
解元号称「小由基」,天生猿臂善射,统领弓弩手搭配轻步卒,远近兼顾、以箭制敌;
王胜为韩世忠背嵬主将,帐下皆是百战精选的背嵬精锐,专司关键时刻破阵突袭。
四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沙场默契早已刻入骨髓。
呼延通冷眼望着伪齐两翼缓缓压来,沉声道:“成闵,领重甲步卒抵挡左路孙成;解元,率弓弩轻步守住右翼,顶住攻势。稳住阵线,绝不能让他们冲透!”
“喏!”
成闵立刻带队上前,重甲步卒迅速结成层层叠叠的厚盾墙。长矛从盾隙间密密探出,如一片钢铁密林,直面孙成扑来的左路步骑。伪齐骑兵一次次疾驰冲撞,尽数被巨木盾牌死死顶住,迎面突刺的长矛收割冲阵敌兵,硬生生将敌军攻势锁死在阵前,半步不得推进。
右翼,解元令轻步卒列阵护卫弓弩手,排布得严丝合缝。待董平右翼骑兵疾驰奔至百步之内,解元双目凝定,抬手挽弓,一声令下,漫天箭矢倾泻泼洒。轻步兵穿梭补位、递箭护阵,死死压住右翼敌骑的冲锋势头,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金铁撞击、箭矢呼啸、士卒喊杀之声连绵不绝,伪齐士卒轮番猛扑,宋军阵线岿然不动,两军厮杀彻底陷入胶着。
孔彦舟见两翼久攻不下、僵持难解,当即挥动令旗,中军大队滚滚向前压进,打算以重兵合围,死死缠住宋军主力,强行耗垮阵线。
伪齐全军的注意力,尽数被左右两路的缠斗牢牢牵扯,中军防备瞬间空虚。
呼延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厉声下令:“王胜!领背嵬骑兵出击,袭扰敌阵!”
一声令落,王胜麾下背嵬铁骑骤然从阵后奔涌杀出,如锋利尖刀狠狠扎进伪齐中军阵列。战马往来驰突,骑士挥刀劈砍,硬生生割裂伪齐各部联络,将孔彦舟稳固的中军大阵搅得大乱。
董平见后军骚动、阵脚崩坏,急于挽回颓势,索性撇下大部兵马,亲率一队精锐骑兵猛冲而出,直扑呼延通面前,想要斩将破局。
呼延通见董平直冲而来,握槊的手猛然一紧。
新婚夜韩婉柔声叮嘱的话语,毫无征兆撞入脑海:“新婚之夜你对我保证,不会再鲁莽行事,不会再逞匹夫之勇。臣妾好容易脱离苦海,不想再失去官人!”
呼延通心头瞬间生出一丝犹豫。
他是此战主将,全权调度全军,身后亲卫林立,本无需亲自接战,大可退至后方稳坐中军。
可他蓦然回头。
左路成闵死扛重压、寸步不退;右路解元箭雨不断、死守阵线;阵中王胜身陷敌阵、往来冲杀。
全军数万将士的目光,尽数落在他呼延通身上。
主将若退半步,大旗一摇,军心必溃!
胸中悍勇血性压过私心顾虑。
“来得好!”
呼延通声震四野,大喝一声,一夹马腹,长槊前指,亲领亲兵卫队迎面直冲而上。
两马相交,槊枪并举,瞬间战在一处。
董平双枪变幻莫测,一虚一实,右枪疾刺咽喉,左枪横扫腰腹,招招狠辣致命;呼延通长槊势大力沉,横拨竖挡,稳稳荡开杀招,侧身避开刁钻偷袭,甲叶擦过枪尖,迸出点点火星。
二人马打盘旋,一口气酣战二十余合,槊来枪往、攻守互换,火星四溅,全然不分胜负。
董平枪法灵巧精妙,双枪轮番递进、虚实难辨,逼得呼延通只能稳守反击;呼延通槊法刚猛厚重,每一击皆含千钧力道,逼得董平不敢硬拼,只能以巧周旋。
但缠斗之间,董平眼角余光始终紧盯全局,丝毫不敢松懈。
他看得清清楚楚:
左路孙成被成闵重甲死阵死死缠住,左冲右突难以脱身,伪齐左阵已然松动溃退;
中路王胜背嵬铁骑纵横驰骋,伪齐中军彻底失联、乱作一团;
后军刘麟太子大旗飘摇不定,后方士卒军心涣散、人人惊惧。
董平久经战阵,深知败势已显。
他与呼延通斗得旗鼓相当,再斗数十合未必会输,可身后数千伪齐将士已是溃败在即。
若自己继续缠斗,延误脱身时机,一旦宋军两翼合围,他与麾下骑兵必将全军覆没!
“撤!”
董平当机立断,虚晃一枪,拨马果断退走。麾下亲卫紧随其后,潮水般撤出战场,毫不拖泥带水。
呼延通见其撤退有序、未显慌乱,暗赞其果然是沙场老兵。他令旗一挥,命令全军压上,两翼包抄围剿敌军。
正面战场僵持瓦解之际,宋军全线压上,战局彻底倒向己方。
成闵重甲盾墙稳步前推,步步碾压伪齐左路残兵;解元调转大半弓弩手,箭雨斜覆左路敌军后方,彻底封死其退路。
伪齐左路主将孙成身陷重围,进退无路,情急之下连斩数名宋军步卒,拼死突围,想要杀出一条生路。
恰在此时,阵前的解元目光锁定乱军之中的孙成。
他素有百步穿杨之能,号为「小由基」,眼力、射术冠绝全军。
只见解元抬手搭弓、屏气凝神,于百步之外精准锁定孙成臂膀,松弦撒手!
嗖——!
锐箭破空,疾如流星,百步穿杨,精准贯穿孙成左臂!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孙成惨叫一声,手中长刀险些脱手,臂膀鲜血喷涌,再无搏杀之力,仓皇策马狂奔,一心只想逃命突围。
可退路已绝!
王胜早已率背嵬铁骑从敌后杀穿而来,战马如风,转瞬追上负伤奔逃的孙成。
王胜手挺特制破甲锥枪,借马势全力前刺!
噗嗤——!
锋锐枪头破甲入肉,径直贯穿孙成后背!
孙成浑身一僵,闷哼一声,重重摔落马下,当场毙命。
“孙成已死!伪齐左路尽破!”
宋军将士高声呐喊,声震荒原。
伪齐左路士卒眼见主将阵亡、退路断绝,瞬间胆寒心碎,彻底军心溃散,再也无人敢战,四散奔逃。
孔彦舟望着全线崩盘的大军,面如死灰,再无半分调度之力。
后军督战的刘麟早已吓得面色惨白,惊慌失措,连声催促亲卫备马逃命。
三人对视一眼,心知大势已去,再无恋战心思,各率少数亲卫拼死突围,向北仓皇逃窜。刘麟更是慌乱至极,连象征身份的太子大旗都彻底遗弃。
呼延通远远望着倒伏的伪齐太子旗,冷笑一声,并未下令追击。
旷野之上,伪齐兵马尸横遍野、溃不成军。除却孔彦舟、刘麟、董平寥寥数人侥幸脱身,其余数万士卒尽数被宋军围歼。
荒原染血,硝烟漫天。
绍兴五年十月涟水一战,呼延通临阵统兵,调度有方,三将各司其职、配合无间,终获全胜。
大捷捷报快马传至韩世忠中军大营,全军将士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当晚归营,灯火幽幽。
呼延通卸甲伫立,韩婉上前温柔相帮,指尖抚过他甲叶上一道浅浅的枪痕,轻声问道:“今日阵前,你又亲自冲阵了?”
呼延通淡淡一笑,默然不语。
韩婉低头,未曾多问,只是将那片带痕的甲叶细细擦拭,擦得光洁锃亮。
与此同时,败退的伪齐军营一片惶乱萧瑟。
董平带着满身尘土、残余亲卫狼狈归营,胸中憋屈怒火翻涌难平。他翻身下马,狠狠将双枪掼掷在地,粗重喘着粗气,满脸皆是战败的愠怒与不甘。
帐内,程氏见他归来,望着他恼恨暴怒的模样,语气清冷开口:“军中这些兵卒,本就是从沂州、海州强掳来的百姓,本心没人愿意替这伪皇帝卖命。上阵厮杀,心底本就怯弱,底气全无,打了败仗,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话字字戳中董平败军痛点,积压的怒火瞬间彻底爆发。他怒极扬手,一巴掌重重掴在程氏脸上。
程氏踉跄后退半步,抬手捂住火辣辣的面颊,热泪瞬间滚落,哽咽悲愤道:“好你个董平!往日里你半分都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自从纳了那个小妖精,如今竟动手打我了!”
“你若不满口胡言,我何苦动手?”董平眉头紧拧,压着怒火低声呵斥,“这般大逆悖语,若是被营中旁人听去,你我二人,谁都落不下好下场!”
程氏满心委屈,不肯退让,字字尖锐戳破他心思:“你把我接进军营,哪里是心里念着我?不过是知晓军营凶险,舍不得让你那狐狸精涉险,反倒将我拘在营中,日日为你做饭洗衣、伺候起居。你这点私心算计,我难道看不明白?”
董平被她一语戳破隐秘心事,顿时语塞无言。
营帐之内,只剩程氏低声啜泣,气氛僵硬凝滞。
营外乱作一团,孔彦舟、刘麟正仓促收拢残兵败卒,人人惶惶不安,无人顾及这一方营帐的争执纠葛。
无人知晓,前线涟水大捷、万众欢腾的背后,一场致命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韩世忠夫人梁红玉、林冲夫人扈三娘,奉命押运全军辎重粮草的队伍,早已悄然踏入金国伏兵布下的死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