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大金皇宫正殿。
连日以来,南方前线的败报一封接着一封加急送回皇城,顺昌惨败、郾城折戟,两场大战损兵无数、锐气尽丧,整个上京朝堂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的气氛之中。满朝文武人人心里惴惴不安,大气不敢多出一口,谁都清楚,这是大金立国以来最耻辱的连番大败。
御座之上,金熙宗完颜亶端坐帝位,面色铁青,眼底压着滔天怒火。他手中紧紧捏着前线传来的军报,指节隐隐泛白,心中又怒又悔。
沉默良久,完颜亶终于压不住胸中怒火,开口沉声质问满朝文武。
“当初金兀术屡次向朕进言,主动请战、力主撕毁天眷和议!他信誓旦旦向满朝保证,只要大金铁骑南下,定能摧枯拉朽、一路平推,彻底覆灭南宋,收复全部失地!”
说到此处,完颜亶声调陡然拔高,满含震怒。
“可如今?短短数月之间,顺昌大败、郾城再败,接连两场惨败!我大金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铁浮屠重甲骑兵,数十年在北方平原从无一败、未尝一挫,天下诸侯尽数畏惧!偏偏在这郾城之战,被岳飞正面击破、硬生生击溃,创下了我大金开国百年从未有过的惨败记录!”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全部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对视帝王目光,更无一人敢出列辩驳。谁都知道,此战败得惨烈、败得丢人,无人能替金兀术辩解,也无人敢在盛怒的完颜亶面前多言半句。
满殿死寂,无人敢语。
待到朝会结束,百官依次躬身退朝,纷纷快步离开大殿,生怕留在帝王跟前惹祸上身。
唯独尚书左丞相完颜希尹,脚步未动,独自留在殿中,上前躬身请奏,恳请单独面见完颜亶,禀报国事。
完颜亶心中烦闷,准其单独觐见,屏退左右内侍、侍卫,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四下寂静无声,完颜希尹方才缓步上前,压低嗓音,语气郑重无比。
“陛下,臣观四太子金兀术,性情太过刚猛霸道,用兵只知强攻硬打,不懂变通制衡、不懂审时度势。最致命的是,如今大金全国兵权、前线重兵,几乎尽数掌握在金兀术一人手中。兵权独揽,一家独大,无论他日后是大胜还是大败,对陛下、对大金江山,都绝非好事!”
完颜亶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深思之色,缓缓开口:“哦?你细细说来。”
完颜希尹躬身垂首,字字沉稳,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其中利害。
“倘若日后金兀术一路连胜、势如破竹,当真踏平江南、灭亡南宋。他本就是大金四太子、越国王,身份尊贵、位极人臣,战功盖世、无人能及,已然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届时他手握举国重兵、威望压盖朝野,满朝文武只知四太子威名,不知陛下皇权!到那时候,陛下的帝位安稳与否,尽在他一念之间,后患无穷!”
“可若是如当下这般,接连损兵折将、屡战屡败,折损国之精锐。金兀术性格跋扈高傲、极好颜面,又手握重权,必定畏惧陛下追责削权、降罪问斩。狗急尚且跳墙,以他的性子,一旦被逼到绝境,极有可能铤而走险、滋生异心,危及皇权社稷!”
这番话句句诛心,点破了帝王心中最深的忌惮。
话说至最关键的要害之处,完颜希尹深知言多必失,立刻收住话音,不再往下深谈,躬身静待帝王决断。
完颜亶静坐御座,沉默许久,心中翻来覆去思索利弊,后背隐隐生出一丝寒意。他缓缓点头,神色复杂,满是悔意。
“你所言句句属实、一针见血。当初的确是朕太过冲动急躁,一心只想快速收回河南、陕西全境失地,急于立下不世功业,一时失察,破格任命金兀术为全军都元帅,让他独掌天下兵权。”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面露无奈与顾虑。
“只不过眼下局势微妙,前线刚刚经历两场大败,全军士气低落、军心浮动。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临阵换帅。若是贸然撤换金兀术,只会让前线军心彻底溃散、将士人心惶惶,战局只会更加糜烂,得不偿失。”
此时,完颜希尹上前一步,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有力。
“陛下!无论战局如何、无论何时,国家兵权,万万不可集中于一人之手!兵权独大,必生祸乱,这是历代亡国之鉴!”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完颜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深沉,心中瞬间下定决断。他思索片刻,沉声开口。
“说得极好!朕今日决意,破格命你为北地元帅!燕京以北所有边防驻军、州县兵马、边境重兵,全部归你一人全权统辖、调度节制!”
他目光凛冽,带着帝王杀伐决断。
“日后若是金兀术敢恃兵自重、心生异念,胆敢领兵北上、图谋作乱,你便可直接领兵拦截,就地斩杀,格杀勿论!无需上奏、无需请示,全权由你处置!”
完颜希尹听闻此言,心中狂喜不止,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苦心筹谋、暗中观望多年,今日终于抓住良机,一举分得半壁兵权,制衡金兀术!
但他久经朝堂沉浮,深谙伴君之道,心中狂喜却不敢流露半分喜色,脸上依旧神色恭敬、沉稳谦卑,立刻躬身弯腰,假意郑重推脱。
“陛下万万不可!臣资质浅薄、能力微薄,平生并无显赫战功,骤然身居高位、独掌一方重兵,恐难以服众,引得诸将非议、朝野不满。如此重任,臣恐难以胜任,还请陛下三思,另选朝中德高望重的高人担当此任!”
完颜亶早已心意已决,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无需推脱!你乃是我大金女真文字的创始之人,有开国文治大功,又深谙兵法谋略、文武双全,多年来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朝野皆知。此事非你不可,不必再辞!”
话音落下,完颜亶当即亲笔提笔,亲手拟写圣旨,敲定任命。
第二日早朝,百官齐聚大殿,内侍当众宣读圣旨。
一纸诏令传出,满朝文武尽数哗然,人人心知肚明——陛下这是明目张胆分割金兀术兵权,制衡四太子势力,大金朝堂的权力格局,彻底变天!
远在南方抗宋前线、驻扎大军的金兀术,足足过了半个月时间,才收到从上京千里加急传来的朝堂诏令。
当他看完圣旨内容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暴怒,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气得双拳紧握、浑身发颤。
此时此刻,他正收拢各路残兵、整合大金主力大军,日夜操练、整备军械,一心重整旗鼓、再战南宋。他憋着满腔耻辱与怒火,发誓要一雪前耻、踏平江南、灭亡宋国,完成自己毕生的宏图大志。
可完颜亶一纸诏令,让完颜希尹手握燕京以北全部兵权,直接把他统辖天下兵马的大权硬生生拆分!
后路被截、兵源被分、权力被制,他灭宋平南的毕生理想,瞬间阻力大增、难如登天!
金兀术何等聪慧狡诈、老谋深算,一瞬间便看透所有来龙去脉。
此事绝不可能是皇帝一时兴起,必然是完颜希尹暗中进谗、挑拨离间、刻意算计,暗中分权夺权,针对自己!
这一刻,金兀术心中对完颜希尹的恨意彻底扎根、深入骨髓。
二人自此结下死仇,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大金朝堂最惨烈的权臣内斗,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