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0年五月底 顺昌守城战事
此时已是五月底,兵临顺昌城下的,是金军三路都统完颜褒麾下三万余部众。林冲、安镇魔领着一千岳家军精锐冲杀入城之时,正是这支金军初来乍到、营寨未稳、立足未稳的空档。
入夜,顺昌知府府邸灯火清幽,厅内陈设简朴,无半分奢靡之气。
堂上主位,由守城主将、太尉刘锜端坐。陈规以顺昌知府文官之尊,依品级居于左首上位;林冲、安镇魔、巴图尔、柳江一众武官,按职级分列左右两侧,位次森严、合乎宋廷礼制。众人各自落座,席间只备粗酒素菜,为战后议事、共商守城大计。
几盏淡酒入喉,白日城头厮杀的紧绷之气稍稍消散,刘锜缓缓开口,向众人道清了此番死守顺昌的来龙去脉。
“诸位可知,我本是奉旨北上,前往东京开封,就任副留守一职。”
他语气沉稳,带着一丝决绝:“大军行至顺昌半路,接连接到急报,金人背盟南下,东京已经落入金军之手,金兵前锋已然进抵陈州,距离此处不过三百余里。河南诸多州县,正接连遭到金军攻打,前路彻底断绝,再也没法继续往北赴任。”
危急关头,是陈规第一时间稳住了人心。
陈规适时接话:“彼时全城慌乱,军民皆有退逃之心。我告知刘太尉,顺昌官仓储粮充足,有数万斛积粮,足以支撑全城军民长久固守,绝非孤城绝地。”
刘锜微微颔首,续道:“听闻粮草充足、城防可守,我当即下定决心——不再北赴任所,就地坚守顺昌,拦阻金军南下兵锋。”
“为绝全军退路、定死战之心,我下令凿沉所有渡江船只。”
“舟船尽沉江水,将士再无逃遁后路,唯有死战方能求生。随后我传令全城,将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内安置,保全百姓性命,收拢城中青壮,共御外敌。”
“之后六昼夜,全军将士、城中民夫昼夜不息,赶修城墙、加固瓮城、修补垛口、完善全套防御工事。工事落成当夜,我便遣轻锐夜袭金军前锋,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顺利拿下初战大捷,暂挫金人锐气。”
一席话落,厅内一片沉静。
众人方才知晓,顺昌这座孤城,短短数日之间,便历经了断后路、迁百姓、修城防、破敌锋的重重死战布局。
陈规目光扫过众人,正色补道:“只是初战胜捷,不过是小胜。眼下抵达的只是金军前锋,韩常怨愤在心、急于复仇,攻势已然越发凶悍。待金兀术十几万主力全数赶来合围,真正的死仗、硬仗,才刚刚开始。河南不少州县还在拉锯,一旦顺昌失守,淮北难保。”
安镇魔闻言,双手按膝,沉声请战:“末将愿今夜再率死士出城摸营,再挫金军锋芒!”
林冲抬手拦住,目光清明沉稳:“不可躁进。此刻我军兵力单薄,当以保存实力、稳固城防为先。贸然夜袭,徒损精锐。静待金军主力合围、找准破绽,再全力破局不迟。”
刘锜看着堂下一众齐心死战之人,眼底生出笃定之色,举杯沉声说道:“有诸位相助,有元则先生坐镇筹谋,顺昌纵是孤城,亦能挡金兀术雄兵!”
一夜安然休整,次日天光彻底放亮。
刘锜胸有成竹,传令城下,四面城门尽数敞开,不作半点遮掩。
城外三万金军见状,反而人人惊疑,个个忌惮。连日交战,他们早已深知宋军凶悍,此刻见城门大开、城内寂静无声,反倒认定内里必然埋伏重重,迟迟不敢迈步进城。
金军阵型犹疑松动、进退不定,正是战机。
城头宋军抓住空档,瞬间弓弦齐振,一排排强弓劲弩同时发射。密集箭雨倾泻而下,覆压金军营列,猝不及防的金兵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本就不稳的阵型彻底大乱。
刘锜当即下令开城追击。
顺昌精锐八字军在前,安镇魔、巴图尔、柳江领着千余岳家军在后,一齐杀出城外,趁势掩杀溃散金兵。
金军本就军心浮动,遭此猛击,再无战意,全军仓皇向后败退,一路狂奔逃至颍河岸边。
后有宋军追杀,前有大河拦路,慌乱至极的金兵不顾一切,争相抢夺渡船、跳入河水逃命。人马拥挤、践踏推搡,渡河秩序全无,大量金兵坠入深水,无力挣扎,最终溺毙颍河之中,死者无数。
完颜褒、韩常二人立于后阵,眼睁睁看着前锋惨败、兵卒溺亡遍野,却已无力挽回颓势,只能恨恨收拢残兵,退回城外大营固守。
六月初,金兀术亲提金国主力大军驰援顺昌。
刘锜早有谋划,命曹成率部在城北巡游,刻意装作不慎失足坠马。
城外金军见状一拥而上,将曹成擒获。曹成连忙呼喊求饶,称自己知晓城中虚实,乞求饶命。
金军随即将他押往金兀术中军大帐。
金兀术当堂问话,曹成依计答道:“刘锜本是文臣,素来喜好声色,并不懂军旅战守之道。顺昌城看着稳固,内里虚实不堪一击。”
金兀术闻言,不由得朗声大笑。
他昔年富平一战险些被刘锜翻盘,心底本有几分忌惮,可骨子里的枭雄傲慢终究占了上风。看着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铁匠,他全然信了曹成的说辞,傲然道:“此城易破矣!”
说罢,他亲笔写下劝降书信,夹在曹成的刑枷之中,令其返回城内劝降刘锜开城归降。由于轻信了曹成的话,金兀术心生轻敌,下令全军轻装疾进,急于破城立威。待大军抵达顺昌城下,笨重的云梯、撞车等全套攻城器械,尽数落在了后方泥泞的官道上,尚未赶至战场。
曹成回城后,众人传阅劝降信,皆是付之一哂。
刘锜命人卸去曹成刑具,备下酒食,为他接风洗尘,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好一个铁匠,你这戏演得,连本帅都要信了!”
六月初九,清晨天色微凉。金兀术亲自临阵督战,催动全军对顺昌城发起总攻。
城内诸将见状战意高昂,不少人按捺不住,纷纷请战出城杀敌。
陈规抬手止住众人,神色沉稳从容:“不急,不急。此刻天气凉爽,金军锐气正盛,我军只需稳守城池。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传令诸位出击。”
众将听罢,各自归位严守城防。
时至正午,烈日当空,酷暑蒸腾。六月的骄阳如同火炉一般炙烤着大地,金军将士连番奔袭,又披着重甲在阵前暴晒了半日,早已人困马乏、口干力疲,士气彻底回落。
刘锜与陈规对视一眼,皆知破敌时机已到。
刘锜即刻传令,命曹成率领数百步卒出城诱敌。
酷热之下毫无防备的金军突见宋军杀出,皆是一惊,慌忙结阵合围,将数百宋军困在阵前。
曹成依令带着部下且战且退,佯装力弱怯战。
金军阵前,龙虎大王见此情形嗤笑出声:“呦呵!刘锜真是狂妄至极,区区数百人,也敢出城挑衅我大金雄师?”
一旁的韩常眯起仅剩的独眼,满脸审慎,连忙劝道:“大王万万不可轻敌!刘锜用兵狡诈多端,其中必有蹊跷,需多加防备!”
金兀术立于中军大纛之下,心中亦是满腹疑惑,猜不透刘锜这番以弱挑强的用意。
就在金军全军注意力尽数被城北曹成小队牵制之时——
顺昌南城门忽然轰然大开,震天杀声骤然炸响!
金兀术、金弹子等人闻听城南喊杀声,脸色骤变,急忙率众奔赴城南。
待看清阵前景象,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许清、阎充二人率领数千主力八字军,林冲手持丈八蛇矛,安镇魔手提长槊,辅以千余岳家军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般浩荡杀出城门,直扑城外毫无防备的金营!
南门外金军阵型松散,猝不及防之下,瞬间被这股钢铁洪流冲杀得死伤惨重、阵脚大乱。
金弹子望见阵前那一马当先的安镇魔,旧恨新仇瞬间翻涌心头,气血上冲,双眼赤红,当即转头向金兀术拱手请战。
金兀术微微颔首应允。
金弹子如离弦之箭般策马冲出,金甲耀日,直奔安镇魔而去,其麾下亲兵紧随疾驰跟上。
一旁完颜亨深知金弹子性情鲁莽、冲动好胜,唯恐他孤军深入吃亏,当即上前请示金兀术:“父亲,孩儿愿前去策应,免得金弹子将军鲁莽误事!”
金兀术再度点头准奏。
完颜亨即刻扬鞭策马,紧随金弹子身后追去。
此时的安镇魔深陷乱军之中,正杀得酣畅淋漓、战意滔天。抬眼之间,忽见一道金色身影疾驰而来,身披重铠、手持金线马槊,气势汹汹直扑自己。
安镇魔毫无怯色,当即调转马头,正面迎上。
两马交错一瞬,金弹子手中长槊迅猛直刺,直指安镇魔胸口要害。安镇魔反应极快,双臂猛然探出,死死攥紧槊杆,借腰腹全力猛然格挡,硬生生将这致命一刺震开。
马头错开,金弹子勒马回身,声色厉喝:“你这个叛徒!区区数月,便甘心投靠南人,反手屠戮我北地将士?”
安镇魔握稳兵器,目光凛然,应声回斥:“我本就是汉家儿郎!你们女真宗室残杀功臣、劫掠百姓、强夺人妻,朝野上下乌烟瘴气,从不给人一线活路!我自然要归向道义所在、善待士卒百姓的大宋!”
金弹子满脸不屑,冷笑出声:“你装什么孙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汉人,先前又对外宣称乃是李存孝后人。李存孝本是沙陀胡人,倘若他真是你的祖上,那你本该是姓李的胡人,怎么成了姓安的汉人?”
安镇魔闻言不慌,高声答道:“李存孝本名安敬思,被李克用收为十三太保之后,方才改名李存孝。沙陀诸部久居内地,早已说汉话、习汉俗,自打李存勖的后唐一朝起,便正式融入汉人之中。你这边疆蛮子,不懂这些旧事,倒也正常。今日我便用这安家的槊法,教教你何为华夏正统!”
话音未落,安镇魔双腿猛夹马腹,长槊挟带千钧之势,反客为主,朝着金弹子的面门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