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0年 正月(金天眷三年),北国上京。
上京大内,正殿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厢,鸦雀无声。大殿深处,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权谋寒意。
金熙宗完颜亶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缓缓开口宣诏:
“完颜宗弼,久历戎行,屡建殊功,亲定河南、陕西之地。今特拜为都元帅,兼领行台尚书事,总掌天下兵马,凡军国机务,悉听裁决。”
话音刚落,殿前赞礼官拖长嗓音高唱:“完颜宗弼,接旨谢恩!”
金兀术一身新制朝服,跨步出列,行至丹墀正中,双膝跪地,叩首三拜,沉声应答:“臣完颜宗弼,领旨谢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圣恩!”
殿内寂静,只闻他叩首时衣甲相触的轻响。
立于班首一侧的完颜宗干,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静静看着金兀术跪拜受印。他深知,自宗磐、宗隽伏诛,挞懒身死之后,宗弼已是大金军中第一人。今日这一拜,拜的既是都元帅的印信,更是这朝堂上再无对手的权柄。
另一边的完颜希尹同样默然立在阶下,目光在金兀术与完颜亶之间来回一扫,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曾随太祖、太宗两朝,见识过太多权臣起落,此刻望着金兀术受印时挺直的脊背,心里隐隐觉得,这大金的权柄,怕是愈发往一人手里聚拢了。
金兀术双手接过都元帅金印,缓缓起身,退归班列。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完颜亶,君臣四目相对。完颜亶面带温和的微笑,眼底却深如寒潭,看不出一丝波澜;而金兀术恭敬垂首,心里盘算的,却已是南下饮马的刀兵。
受印当夜,金兀术王府内堂灯火通明。
完颜亨、金弹子等一班子侄辈俱在座中,屏退左右,密议南下大计。
“如今大权在手,河南、陕西二地,必得收回!”金兀术一指案上的舆图,目光炯炯,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金弹子腾地站起身,满脸不忿,攥拳道:“四叔!别的倒还罢了,只那黄河故道一仗,我折了人马不说,还险些被那安镇魔一箭射落马下!那叛贼如今却投了宋国,在岳飞营里逍遥!此仇不报,我金弹子誓不为人!”
“那安镇魔早投了南朝!”完颜亨冷声道,眼中同样闪烁着杀机,“正好,此番南下,定要将他和岳飞一并清算。”
金兀术抬手虚按,压下两人怒意:“复仇之事,自有安排。安镇魔不过一介莽夫,岳飞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当务之急,是趁南朝不备,先派细作过江,摸清他们的布防。咱们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以泰山压顶之势先拿下河南!只要击破了岳家军,安镇魔这颗人头,自然有人替你们砍下来!”
众子侄齐声应诺,眼里都燃着求战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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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天地下,南国鄂州,岳家军大营。
大雪初霁,中军大帐内烧着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帐内虽然温暖,但气氛却透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岳飞一身常服,立于帅案之后,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临安枢密院转来的绝密塘报。他面色沉如寒铁,环视了一圈帐下肃立的众将。
站在最前面的,是林冲。他披着黑色的玄铁甲,眼神沉静,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冷刃。在他身侧,是刚归营不久的安镇魔,此刻已换上了大宋校尉的甲胄,满脸风霜却杀气内敛。再往后,是岳云、张宪、牛皋,以及手握杨志宝刀、眼神锐利如狼的杨再兴。
“诸位,金国那边,变天了。”岳飞缓缓开口,声音在大帐内回荡,“金熙宗正式下诏,拜完颜宗弼为都元帅,统领天下兵马。天眷和议,彻底成了一张废纸!”
“直娘贼!老子就知道金狗憋不住屁!”牛皋第一个炸了,猛地一拍大腿,粗着嗓子骂道,“当初签什么鸟和议,还要咱们大帅上表谢恩,老子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好了,他们自己撕了,正好!老子手正痒呢!”
张宪微微皱眉,拱手道:“大帅,金兀术年初受封,必定会趁着新官上任,火速南侵。咱们的防线,需得立刻做调整。”
岳飞点点头,目光看向林冲:“林教头,你怎么看?”
林冲微微抬起眼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金兀术受封都元帅,意味着金国主战派彻底独揽大权。去年七月,宗磐、宗隽被诛,挞懒被杀,金兀术就已经在为这场南侵做准备了。而且……”
林冲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穿越者特有的清醒与冷冽:“大帅,金兀术要打,可赵构和秦桧,未必敢真打。金人撕毁和议,临安那边,恐怕不仅不会震怒,反而会想方设法再去求和。”
“林冲兄弟说得对!”牛皋满脸憋屈,狠狠抓了一把胡子,“咱们在黄天荡、在富平、在郾城拼了命,他们倒好,天天在临安喝酒听曲儿,还嫌咱们这些武夫碍眼!”
一直沉默的安镇魔忽然上前半步,单膝跪地,声音沉闷却透着坚定的杀机:“岳太尉!末将本是金国叛将,蒙林教头和大宋不弃,收留于此。金贼南侵,镇魔愿为先锋,哪怕是拼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金兀术的铁蹄踏过大江!”
岳飞快步上前,一把将安镇魔扶起:“安将军请起。你弃暗投明,深明大义,岳飞从未将你当外人。大宋的疆土,要靠咱们手中的枪和刀,一寸一寸拿回来!”
此时,杨再兴也跨步出列,手按在那柄杨志传下来的宝刀刀柄上,语气决绝:“大帅,我杨再兴这一辈子,就等这一战了!金狗杀我同胞,辱我中原。我杨家宝刀,早已饥渴难耐!”
岳云在一旁也跟着大声道:“爹!孩儿愿为先锋!那金弹子上次在黄河故道跑了,这次,我一定要拿他的脑袋来祭旗!”
“好!”岳飞看着帐下这群同仇敌忾的将领,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武将班列中一个沉稳的身影上。
“徐宁!”
“末将在!”徐宁跨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他来岳家军已有数年,这位昔日的禁军金枪班教师,不仅枪法绝伦,更凭着独门绝技在军中带出了一支专克重甲骑兵的百战老卒。
“金兀术麾下的‘铁浮屠’,人马皆披重甲,刀枪不入。你的钩镰枪队,练得如何了?”岳飞目光锐利。
徐宁抱拳,声音中透着极其自信的杀伐之气:“回大帅!末将的钩镰枪队枕戈待旦,随时可战!”
说着,徐宁抬手比划,向帐内众将详细解说这专克重骑的杀器:
“这钩镰枪,枪尖长且锐利,可如寻常长枪一般,正面捅刺人马,破甲透骨!”
“枪头下方,连着一柄弯月般的倒钩。这钩子极其刁钻,一旦接战,能死死钩挂住金贼的衣甲皮肉,只要借力一扯,就能将重甲兵从马背上硬生生拖进烂泥里!”
“更绝的是,一旦我们伏低身子贴地横扫,这倒钩就能精准地钩住马腿、挑断马筋!马腿一断,管他什么铁浮屠,全得砸在地上等死!”
“只要铁浮屠敢来,管教他们有来无回!”徐宁重重抱拳,眼中杀气腾腾。
“好!”岳飞大喝一声,从帅案上拿起那杆沥泉神枪,重重顿在地上,“既然金贼要来,咱们就陪他们打个痛快!传我将令,全军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
“张宪,你负责粮草辎重,不可有误!牛皋,你带人巡视江防,盯紧金军探马!”
“得令!”张宪和牛皋抱拳。
“安镇魔,你熟悉金军战法,命你率领本部骑兵,负责侧翼袭扰,专打金军的拐子马!”
“得令!”
岳飞走到沙盘前,开始布置极其残酷的步战绞杀战术:“大战之时,步兵结阵,层层阻击!前排步卒持麻扎刀、大斧,不要命地贴地翻滚,专砍马腿!”
“马匹一倒,铁浮屠阵型必乱。徐宁,你立刻率钩镰枪手跟上,死死勾住那些重甲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连人带甲砸进烂泥里!”
“末将遵命!”徐宁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当年在梁山泊,他用钩镰枪大破了呼延灼的连环马;如今在这大宋的军帐里,这套饮血无数的战术将再次大显神威。
坐在一旁的林冲看着徐宁,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当年在梁山破连环马,那是兄弟间的厮杀;如今,徐宁和他的钩镰枪,成了专克异族重骑的绝命杀招。
最后,岳飞看着岳云和杨再兴,沉声道:“云儿,再兴,你们作为先锋,随时待命。一旦金狗敢过江,我要你们第一时间把他们的阵型给我凿穿!”
“爹放心!铁浮屠再硬,也硬不过我的破甲锥!”岳云大声道。
“大帅,我杨再兴随时准备着,只等您一声令下!”杨再兴紧握宝刀。
岳飞最后看向林冲,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林教头……”岳飞沉声道,“我知道,朝廷那边多有掣肘,但咱们身后,是大宋的百姓。这一战,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老子背后有人捅刀子,我岳飞,也绝不后退半步!”
林冲重重点头,手按长枪:“大帅只管往前冲。至于背后的刀子,林冲会替大帅防着。”
帐外,一阵北风吹来,卷起帐帘的一角,露出外面白茫茫的雪地。但在这中军大帐里,一把名为“抗金”的烈火,已经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