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走后，秦桧、万俟卨二人径直走入密室，再度觐见赵构。
秦桧躬身立在御案旁，声音沉稳有度，字字清晰送入赵构耳中：
“陛下，岳飞自鄂州出师北伐以来，接连收复颍昌、陈州、郑州，兵锋已然逼近开封外围。如今太行义军闻风响应，河北各路豪杰纷纷举旗归附岳家军。其声势之盛，早已超出朝廷预料。”
赵构低头翻看着手中奏报，头也不抬，淡淡回道：
“前线连战连捷，这不是好事吗？”
万俟卨立刻上前一步，满脸都是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
“陛下，岳飞出兵之前，便当众立誓‘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如今他又派梁兴、赵云北渡黄河，大肆联络河北义军。臣近日听闻，岳家军中，士卒将士早已私下称呼岳飞为‘岳爷爷’！”
他刻意停顿片刻，压低声音继续道：
“一个手握天下精锐重兵的武将，深得北方民心、军心拥戴到这般地步，陛下当真觉得，这是社稷之福吗？”
密室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赵构缓缓放下手中奏报，身子轻轻向后靠在龙椅上。他面上毫无怒意，神色平静淡漠，唯有指间那枚玉扳指，缓缓转动了一圈，暗藏无数心思。
秦桧察言观色，适时轻声补刀：
“金人那边，挞懒虽死，可兀术早已暗中遣使试探和议。若是任由岳飞一路打下去，兵临开封、威震河北，南北和议的门路，便会彻底堵死。到那时，陛下再想息兵安民、稳固江南，便再也没有筹码了。”
赵构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算算时日，李若虚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岳飞大营了。”
秦桧低头躬身回话：
“回陛下，时辰恰好。臣以为，先前那道‘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的诏书，措辞太过柔和含糊，容易让岳飞寻隙推脱、拒不遵旨。臣请陛下再下一道严旨，勒令其即刻班师，不得迁延片刻！”
赵构微微点头。
他提笔蘸墨，亲手写下一道措辞强硬的班师圣旨，交由内侍火速送往郾城大营。
诸事议定，秦桧与万俟卨躬身退下。
——时光拨回数日之前，郾城，岳家军大营。
此时的北伐前线，正是士气最盛、大势最好之时。
颍昌大捷的捷报刚刚传回营中，全军上下一片沸腾。辕门外将士成群结队，人人摩拳擦掌、战意滔天，嘴里喊的都是打进开封、收复中原、活捉金兀术。
就在这般声势之中，李若虚一路快马疾驰，风尘仆仆闯入中军大营。
岳飞正俯身案前，死死盯着桌上中原地图，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开封、洛阳、郑州一线刚刚收复的疆土。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朝廷使臣李若虚，先是习惯性一笑，可转瞬便捕捉到对方凝重暗沉的脸色，心头微微一沉。
“李侍郎远道而来，可是朝廷有诏？”
李若虚没有多话，抬手从怀中取出朝廷文书，双手展开。他指尖微微发颤，目光复杂无比，缓缓开口宣读圣意。
越念到后面，他声音越低沉。
当“兵不可轻动，宜且班师”这八个字落地的一刻，帐内所有将佐脸色齐齐骤变，满帐沸腾的战意，瞬间被一盆冰水狠狠浇灭。
岳飞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彻底褪去。
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低头盯着地图上被自己朱笔圈了无数遍的东京开封府。那是故都旧土，是中原腹地，是无数将士流血牺牲、拼死想要夺回的山河。
良久，他抬眼看向李若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
“李侍郎，你自临安而来，你实话告诉我——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好局面，为何偏偏要退兵？”
李若虚避开岳飞目光，神色为难，缓缓开口：
“太尉，我只是奉命出行，只管送达圣旨。旨意之外的事，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岳飞胸中怒火与悲愤瞬间翻涌而起，他猛地提高声调，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之上！
整张军用地图剧烈震颤，案上文册纷纷跳动。
“我军士气如虹、连战连捷！张宪克颍昌，王贵复郑州，董先夜袭中牟、大破金营，郝晸收复洛阳！短短数日，河南故土尽数归宋！”
岳飞大步上前，一把扯开厚重帐帘，指着帐外整营整装待发、战意高昂的将士，声音铿锵震彻营帐：
“大势已成！东京光复近在咫尺！数十年沦陷河山，今日终于有望彻底收回！”
他转头直视李若虚，满眼不甘、不解、悲愤：
“如今让我班师？让全军将士止步不前？！大好战机转瞬即逝，今日不乘胜追击，他日再想收复中原，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帐外路过的裨将、士卒，尽数听见帐内怒吼。
一名胳膊缠着绷带、带伤仍愿死战的偏将脚步一顿，怔怔看向大帐，眼底满是茫然与失落，随后低头默然走远。
营中随处可见带伤行军、拄枪代步、残袖空襟的将士，人人满身伤痕，却依旧满心家国、一心北伐。他们不怕金兵铁骑、不怕沙场战死，唯独怕——拼死换来的胜势，被朝堂一纸诏书白白断送。
李若虚顺着岳飞的视线望出去，看着营中将士这般模样，看着这群抛家舍业、以命护国的铁血儿郎，心口阵阵发酸，眼眶瞬间灼热发烫。
他一路从临安赶来，见过朝堂文臣安逸享乐、空谈议和、畏金如虎；再看眼前这群浴血拼杀、矢志报国的将士，两相对比，方才那句“只管送旨，其余不问”的话，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刺耳。
岳飞死死盯着他，再度开口，语气恳切，字字泣血：
“李侍郎，你身在朝堂，深知局势。金人锐气已破、节节败退，我军大势在手、民心所向！此时退兵，前功尽弃！数年血战、万千死伤，尽数白费！将来再无如此良机！我岳飞死不足惜，可中原河山、天下苍生，何辜？！”
一番话，句句戳心，字字诛心。
李若虚久久沉默。
一开始他打定主意，做完传旨差事便原路返回，绝不掺和北伐与否的纷争。可眼前一幕、岳飞赤诚、将士铁血、千载良机，让他心中的坚持一点点动摇、崩塌。
他反复权衡、挣扎良久，终于彻底放下心中顾虑。
李若虚缓缓折好诏书，塞进自己袖中，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岳飞，神色决绝、目光坦荡：
“太尉尽管挥师北伐，只管进兵！”
岳飞骤然一愣，满眼错愕。
“朝廷班师之命，我压下不发。”李若虚语气平淡，却带着万钧魄力，“矫诏抗命、私纵大军，所有罪责，尽数由我李若虚一人承担！与太尉、与全军将士无干！”
岳飞又急又惊，连忙摆手：
“万万不可！李侍郎，你何苦如此？矫诏乃是大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身死族灭！你不必为我、为北伐赌上毕生前程、身家性命！你只管据实回朝，所有抗旨罪名，我岳飞一力担下！”
“太尉不必多言。”
李若虚抬手打断他，抬手指向帐外那些带伤戍边、依旧盼着收复河山、归家祭祖的士卒，嗓音微微沙哑：
“方才那名断臂带伤的将士，他刚才所说，我听得一清二楚。他盼着打下开封，回乡祭母、安稳度日。天下万千将士，谁不是这般心愿？”
他目光坚定，慨然再道：
“你们身披重甲、舍生忘死、血战沙场，只为收复中原、还天下太平！我李若虚身为大宋文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良机错失、将士血汗白流？”
“为北伐大业，为中原河山，矫诏之罪、杀身之祸，我甘愿受之！纵使为此丢官丧命，亦死得其所、虽死犹荣！”
帐中彻底寂静。
岳飞定定看着眼前甘愿以身赴死、成全北伐的李若虚，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沉重万分、满含敬意的两个字：
“多谢。”
自此，李若虚压下班师诏书，闭口不提撤兵之事。
岳飞号令全军，准备继续大举北进：张宪自颍昌挥师挺进、直逼开封，王贵统领游奕军四面策应、清扫残余金军，河北义军遥相呼应，大宋北伐之势，抵达巅峰。
可无人知晓——临安朝堂之内，赵构、秦桧早已定下收兵议和之计。
那道更加严苛、决绝的班师圣旨，已然快马加鞭，向着郾城大营，疾驰而来。
就在此时，军报传来：金兀术亲率十几万大军，直扑郾城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