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七月。上京金兀术府邸。
赵圆珠入宫后,金兀术正妻徒单氏心中高兴,面上却端着大妇的从容,不露分毫。
这天,金兀术难得和她、完颜亨、完颜嵩一起吃饭。完颜嵩因为母亲赵圆珠被迫入宫,气得不怎么动筷子。
“嵩儿,把碗里的肉吃了。太师的儿子,不能像个娘们一样绝食。”徒单氏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宫里也是享福。而且这次被招入宫中的,不只是你母亲,还有好几位宋国公主。”
“你闭嘴……还有谁?”金兀术原本阴沉着脸,闻言猛地抬头,好奇中带着几分警觉。
“嘉德帝姬赵玉盘、宁福帝姬赵串珠,是先前赏赐给完颜宗磐、完颜宗隽的;另外还有荣德帝姬赵金奴。如今挞懒那边眼看也要出事,怕是不久之后,一样要被收进大内。”徒单氏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完颜亨夹菜。
金兀术手中的木筷猛地顿在案上,面色一沉。
“原来是她们。宗磐、宗隽获罪之后,往日分到他们帐下的宋室女子,尽数收归大内,这哪里是贪图美色,这是陛下在收拢皇权啊!挞懒如今已经遭到猜忌,怕是真的难逃一劫了。”
徒单氏轻轻点头,低声道:“正是。圆珠往日在咱们府里待久了,骤然进宫,只怕心中不安。不过……”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那个柔福帝姬,该称真柔福帝姬才是。宋国那边现下正有一人冒充柔福帝姬安享富贵。这边真的柔福帝姬,不是嫁给汉人徐还了吗,听说早年在洗衣院那些年没少遭罪,身子骨弱得很。陛下估计是嫌她病恹恹的,不会招她入宫。”
完颜嵩抬起头,眼眶通红,小声嘟囔:“娘本就在咱们府上好好的,凭什么硬生生带走。”
完颜亨看着弟弟伤心的样子,也难以下咽。
金兀术长长吐了一口闷气,心中五味杂陈。他本舍不得赵圆珠离去,可熙宗诏令已下,宗磐派系刚刚伏诛,朝中局势波诡云谲。他万万不能公然抗旨,落下把柄。甚至,他连一句怨言都不能有。
夜色沉沉,上京皇宫内殿烛火幽微。
今夜是完颜亶正式召赵圆珠入侍的第一晚。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赵圆珠立在灯火之下,一身宫装却衬得她神色凄楚。一双美眸水汽氤氲,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敢坠落,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完颜亶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微扬,随口玩笑道:
“赵圆珠,你哭什么?难不成是一跃成为朕的帝妃,心中太过激动?”
赵圆珠轻轻垂首,声音细软,带着无尽酸涩与无奈:
“陛下,臣妾不敢说。”
“朕赦你无罪,但说无妨。”完颜亶语气淡然,带着帝王从容。
赵圆珠抬眼,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沧桑,缓缓开口:
“先前您还只是皇子之时,见了臣妾,向来恭敬唤一声婶婶。那时的您,礼貌温良、文雅知礼。臣妾万万没有想到,昔日彬彬有礼的侄子,今日竟会纳娶我这个婶婶。尊卑伦常,名分颠倒,臣妾心中实在惶然。”
完颜亶闻言并不动怒,只是淡淡辩解,语气坦然自若:
“什么婶婶不婶婶的,你我年岁相差不过数岁,本就无甚大辈分隔阂。当年不过是太宗将你分配给金兀术而已。如今朕继承大统,执掌大金天下,将你接入宫中,你便不再是谁的婶婶,只是朕的妃嫔。”
赵圆珠闻言,眸中悲色更重,轻轻苦笑一声,字字皆凉:
“自打国破家亡、流落北地之后,臣妾见过太多世事颠倒、礼法崩坏的离奇变故。人心、名分、尊卑、情理,无一不乱。早已麻木,无从惊诧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怨怼,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完颜亶静静看她片刻,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旧手帕,捏在指尖,轻声问道:
“赵圆珠,你还认得这个吗?”
烛火映着那方略显陈旧的帕子,边角早已泛旧。
赵圆珠目光微滞,满眼疑惑:
“这是?……”
完颜亶望着帕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缓缓道出旧事:
“数年前,为金太宗祈福射猎,那日山林遇兽,一头巨型野猪骤然冲向你们一众女眷。是我上前斩杀野猪,当时满脸血污,是你拿出这方手帕,替我擦去脸上血污。”
旧事骤然翻起,恍如隔世。
赵圆珠彻底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方旧帕,失声轻道:
“这!当年帕上沾了猪血,任凭怎么清洗,腥气始终去不掉。这般不洁旧物,陛下为何不曾丢弃?”
完颜亶看着她,语气温柔而认真:
“因为这是你给朕的。所以,朕一直留着,当做纪念。”
赵圆珠心头猛地一震,直到此刻方才恍然——原来完颜亶心中,早早便存了对她的情意。她抬眼看向完颜亶,满是惊疑,轻声问道:
“陛下,不会早就对臣妾……?”
完颜亶缓缓颔首,并不遮掩心中所想:
“你说的没错。早先我对你仅仅只是喜爱,如同欣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可到了1134年那次为金太宗祈福射猎,那年我十六岁,在人群之中一眼望见你,心底忽然生出浓烈的爱慕。只觉你超凡脱俗,和旁人全然不同。方才那巨野猪直扑向你的一刻,我当即投出长枪将它捅死,还上前疯狂补刀。后来你拿这方手帕替我擦去脸上血污,更让我认定,你我之间,缘分难解。”
烛火轻轻晃动,将二人影子投在殿壁之上。赵圆珠呆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她从前只当完颜亶只是一时兴起,万万没料到这份执念,竟已经藏了整整五年。
完颜亶目光悠远,继续一桩桩说起往日零碎记忆。
“还记得1127年,我跟着完颜宗干前去,参加你和金兀术的婚礼。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只觉着你容貌出众,心里却还只想着四处玩乐,吃喝玩乐,并未生出别的念想。”
他顿了顿,又提起另一段往事:
“到1130年,宗室烧烤晚宴,我特意跟你说了一句,我的叔叔金兀术,正在捉拿你的哥哥赵构。我当时,就是想看一看,你会不会伤心落泪。”
“那天宴席上,才八岁的完颜亮跑了过来,缠在你身边,非要你帮他切割盘里的烤肉。”
回忆一段接着一段,完颜亶慢慢往下说:
“再往后是1132年,我被立为皇储。那天我刚从金太宗的屋内出来,远远看见一堆篝火边上坐着你,完颜亮就挤在你和赵玉盘二人中间。”
“想不到臣妾和陛下的过往点滴,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真的只把你当懂事礼貌,一心汉化的女真皇子。万万不敢设想,还能和你有缘成婚!”赵圆珠还在梦里一样。
完颜亶笑了笑,不要说赵圆珠,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他们能在一起。因为金太宗的继承人,原本是完颜斜也。谁也不成想,他死的那么早。才让完颜亶有机会做了皇储,然后继承大统。
殿内一片安静。一桩桩散落的旧事串联起来,赵圆珠才察觉,自己当年许多不经意的瞬间,竟都落在完颜亶眼中。
与此同时,南宋临安,驸马高世荣府邸。
近来的柔福帝姬,性情愈发乖戾焦躁。常常无故发怒、彻夜难眠、坐立不安,连府中下人、驸马高世荣都捉摸不透。
无人知晓内情,更无人知晓——眼前这位享尽荣华的柔福帝姬,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唯独她自己心里清楚,天眷和议已成,金国归还河南、陕西,两国休战通商、信使往来不断。
迟早有一日,赵构生母韦太后会从北国归来。
一旦韦太后踏回临安,一切谎言即刻揭穿。
欺君罔上,诛九族的死罪,近在咫尺!
她越想越怕,只觉得这雕梁画栋的公主府,此刻就像是四面漏风的牢笼。
高世荣看着窗前来回踱步、神色阴郁的妻子,满心不解,只当她是久念北国故土、忧心两国战事。
他上前温言劝慰:“公主近来总是心绪不宁,莫非是挂念北地未归的宗亲?如今宋金和议已定,两国罢兵,日后南北安宁,未尝不是好事,公主切莫过度忧思,伤了身子。”
“好事?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假柔福猛地转头,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把高世荣吓了一跳。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一块丝帕,几乎要将帕子揉碎。宋金不打仗了,她的死期就到了!
假柔福背对着他,眼底满是惊惧与慌乱,却半句真相不敢吐露。
她绝不告诉任何人自己是冒名顶替,包括枕边丈夫高世荣。
她强行压下心底滔天恐惧,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疲惫神色,淡淡敷衍:
“无事,只是近来心绪不宁罢了,你不必多问。”
高世荣憨厚老实,全然看不出破绽,只当她是贵人体弱、多愁多虑,连忙不再多言,只默默退下,任由她一人独自承受灭顶之灾般的恐惧。
满府荣华,举国尊崇。
唯独她自己知道——脚下全是随时会崩塌的深渊。而深渊的开关,正握在那个即将从北方归来的韦太后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