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七月
上京,大金皇宫。
大殿之内,沉香袅袅,烟气悠悠缠绕梁柱,衬得殿中肃穆又压抑。
完颜亶身着一身极其宽大雅致的汉家天子常服,气质温润儒雅,手中握着一柄精致金剪,正立于御案旁,漫不经心地修剪着一盆名贵御兰。
殿外脚步声铿锵沉重。
完颜宗弼一身玄色戎装,甲叶铿锵,带着一身沙场戾气大步入殿。他收敛满身锋芒,单膝跪地,行标准军礼,嗓音沉如闷雷,压着满腔郁气:
“陛下,您对臣的重用与封赏,臣铭感五内,必当赴死以报圣恩。只是征召赵圆珠入宫一事,臣以为,还当商榷!”
“商榷什么?”
完颜亶头也未抬,指尖轻转,手中金剪骤然落下。
“咔嚓”一声轻响,一朵盛放最艳的兰花花苞应声折断,雪白花瓣簌簌零落,轻落青砖地面,无声无息。
金兀术眼角狠狠一抽,心底怒火翻涌,却只能强行按捺,拱手正色辩驳:
“赵圆珠乃是臣的次妇,论辈分更是陛下的婶婶。陛下自幼饱读儒家经典,推崇汉家礼乐教化,素来以仁礼治天下。侄子纳婶婶,悖人伦、违礼制,一旦传开,只会贻笑天下,对陛下倾力推行的汉化大业,百害而无一利!”
完颜亶这才放下手中金剪,缓缓转过身来。
年轻的帝王眉眼温和,带着几分斯文笑意,似笑非笑地俯视阶下的大金支柱:
“汉化汉化……四叔,我们终究是女真人,不是宋人,不是吗?”
这一句轻问,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金兀术猛地抬头,双目炯炯,目光如利刃一般直视完颜亶,已然压不住心头愤懑:
“陛下!纵使依照女真世代旧俗,收继之礼,也只限于族人兄弟亡故之后,方可接续其妻室!臣完颜宗弼今日身健体安,好好立于朝堂之上!天下岂有叔叔尚在人世,侄子便强纳叔妻的道理?此于汉礼不合,于女真民俗亦不通!”
话说至此,他面色彻底沉寒,满脸怒容,紧绷的下颌线条凌厉至极,连臣下最基本的恭顺姿态,都已然快要维持不住。
大殿空气瞬间凝固如冰。
两侧侍立的内侍太监个个噤若寒蝉,浑身僵直,死死埋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卷入这场君臣对峙的滔天风浪。
完颜亶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温和,却无半分暖意。
他缓步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金兀术身前,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位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大金太师,语调平淡,却寒意彻骨:
“四叔所言,礼法、民俗,句句都没错。”
金兀术闻言,心头微顿,尚存一丝转机之念。
可下一秒,完颜亶话锋陡转,字字诛心:
“但朕召赵圆珠入宫,不靠民俗,不论伦常。朕凭的,是法理。”
他微微俯身,凑近金兀术耳畔,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冰冷三个字:
“所、有、权。”
轰的一声。
金兀术浑身巨震,背脊瞬间发麻,如遭重击。
“赵圆珠本是宋室俘虏,是大金百战所得的战利品。”完颜亶眼神幽深,像蛰伏的毒蛇,语气轻柔却带着绝对的皇权碾压,“既是战利品,普天之下,大金万物,尽归朕有!朕将她赏赐于你,是帝王恩典,予你宠幸。如今朕要收回,亦是天经地义!四叔告诉朕,朕此举,是否合理合法?”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金兀术所有辩驳的余地。
金兀术僵在原地,四肢冰凉,如坠三九冰窟。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却心机深沉的年轻帝王,心底又怒、又恨、又寒、又无力。
他瞬间彻底通透——
完颜亶从不是不懂礼法,不是一时贪色。
这是赤裸裸的皇权敲打!
所谓伦常、民俗,在绝对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皇帝是在清清楚楚告诉他:你战功再盛、权力再大、功劳再高,终究是朕的臣子、朕的奴才。朕赏你的东西,你才能用;朕要收回,你分毫不能留。
这是折辱,是敲打,是杀鸡儆猴,是根除他功高震主的气焰!
完颜亶看着他铁青凝滞的神色,笑意更淡,随手将脚边那朵断落的兰花花苞拾起,轻轻一拂,花苞落在金兀术的戎袍袍角之上。
“四叔?”他语气轻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金兀术喉间发紧,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满腔铁血怒火,最终只能被硬生生憋回心底。
他双拳死死攥紧,甲胄下的青筋暴起,最终只能低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无奈:
“臣……无事了。”
……
车马折返,一路沉闷。
金兀术带着一身寒气与郁怒,沉默归府。
王府庭院之中,阳光清淡。
十三虚岁的完颜嵩正手持长枪练艺,少年身姿挺拔,枪法凌厉。他远远望见父亲归来,面色铁青、眉眼含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瞬间停下动作。
赵圆珠立在廊下,早已等候多时,见状心头一沉,已然猜出了最终结果。
“父亲。”完颜嵩沉声唤了一声。
金兀术微微颔首,神色冰冷,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迈入屋内,周身压抑的戾气让整个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赵圆珠心头惶然,立刻紧随其后,跟进内堂。
院中只剩完颜嵩一人。少年看着父亲沉郁的背影,眼底燃起怒火,他紧握长枪,猛地一声低喝,奋力将手中长枪狠狠掷出!
枪尖破空,精准扎入院中草人靶心,稳稳颤动。
少年胸中愤懑,无处发泄。
屋内,气氛死寂沉重。
赵圆珠看着面色铁青、久久不语的金兀术,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忐忑与不安,轻声问道:
“王爷……陛下、陛下没有改变主意吗?”
金兀术闭目长叹一口气,满心憋屈、愤懑、无力交织翻涌,良久才睁开眼,语气又怒又寒:
“罢了,没有。”
他眼底满是失望与寒心,低声愤慨:
“这个小崽子,满口仁义汉化、礼乐伦常,背地里连自己的婶婶都要强抢!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汉化?哪门子的圣君礼法!”
一生沙场无惧、百战不屈的大金四太子,此刻只剩满心无处可泄的憋屈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