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八月,挞懒尚未自燕京出逃之前,就已经悄悄派出信使,分头联络纥石烈雾、腊须罗、伯德六斤、安镇魔一众旧部,打算起事呼应。
但这封密信,却像一块试金石,照出了大金国边将们截然不同的命运。
纥石烈雾接到密信之后,心中惶恐,万万不敢跟着谋反。思来想去,他不敢拖延,立刻差亲信快马赶赴上京,将挞懒密信原样呈送完颜亶。完颜亶见他主动检举,又爱惜他才干,便既往不咎,没有降罪于他。
腊须罗左右为难。若是跟着举事,一旦失败便是满门抄斩;可要他出卖挞懒前去告发,良心上又过不去。万般两难之下,他索性躲进一处寺院,剃度出家,不问世事。
四人之中,唯独伯德六斤对挞懒最为忠心。他点起一队人马,火速出发,想要北上接应挞懒。奈何路途耽搁,等他赶到河北祁州的时候,挞懒早已伏诛。
祁州荒野,大军阵前。
伯德六斤长叹一声,命手下士卒就地解散,各自逃生,不必再白白送命。安排妥当,他孤身一人,缓步走到金兀术军阵之前。
“伯德六斤?”金兀术见到来人,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四太子,正是在下。”伯德六斤拱手应答。
“你来的正好。你的主子完颜挞懒已经伏诛。念你往日为国征战,也算忠勇,若是愿意归顺于我,日后必有重用。”金兀术开口劝降。
“多谢四太子抬爱。只是末将早已倦了,再也打不动仗了。”
一旁的粘割韩奴、纥石烈志宁听这话,一时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心思,一齐转头望向金兀术。金兀术心中同样有些不解。
就在众人错愕之间,伯德六斤看着金兀术,嘴角突然扯出一个苍凉的笑意:“四太子,大金国的天下,以后靠您一个人撑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没有半分犹豫,横刀向颈间狠狠一抹!
血光迸溅。他身躯重重栽倒在战马前,大片鲜血很快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金兀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尸体,沉默了许久。半晌,他才对着粘割韩奴吩咐:“替他收尸。他家眷不必审讯追究。”
粘割韩奴躬身应道:“遵命,四太子!”
……
而在更南方的淮北。
安镇魔的老丈人布里歇是女真族人,去年已经辞官退役。他的女儿阿虎里,执意不肯跟着安镇魔去往淮北。
“我一个女真女子,就算跟你逃去宋国,宋人容得下我?我不去,就算死,也要死在北方。”当初阿虎里气冲冲跟安镇魔说道。
万般无奈之下,安镇魔只得带着古丽留在淮北,整日提心吊胆等候完颜挞懒那边的消息。
没过多久,一名从挞懒随行队伍里趁乱逃出的人,辗转寻到安镇魔面前,劝他:“鲁国王已经被拿住了。你要么赶紧向金兀术投降表忠心,要么立刻投奔宋国。你本是汉人,又是难得的猛将,宋国应当愿意收留你。”
安镇魔一时进退两难。他听说完颜亶接连诛杀一众宗王、重臣,越想越觉得这位君主行事异于常人。若是继续留在大金,说不定哪天旧账重翻,自己也难逃屠戮。
他又记起林冲曾经诚心诚意邀约自己南下。细细权衡,南宋虽说国力软弱,却并不像这般嗜杀。
于是他召集部下,询问众人愿不愿意随同自己突围南下。
他的老搭档、蒙古人巴图尔,早就不愿再替女真人卖命,他的部族年年遭到金国减丁,心中积怨已久。汉人子弟柳江一干人,也不想再同本族同胞兵刃相见,全都愿意跟着安镇魔奔赴南宋。
最后收拢下来一共五十余骑。古丽也备好一匹红鬃骏马,她骑术娴熟,一并随行。
安镇魔带着一行人策马疾驰,一路向西南赶路,想投奔宋国刚接手半年左右的应天府。
忽然,前方地平线上扬起滚滚烟尘,马蹄声如同暴雨般砸在地面上。
“不好,金军拦过来了!”巴图尔急声喊道。
“列阵,迎敌!”安镇魔不再多言,事已至此,唯有拼死一战。
等到对方奔至近前,安镇魔方才看清,领头之人正是金弹子。他身后约莫两百名骑兵,皆是轻装快马、只披皮甲和轻便铁甲的游骑兵。
原来在完颜挞懒被诛杀后,金兀术立马派儿子完颜亨、侄子金弹子赶紧南下到宋金边境,带兵阻拦完颜挞懒的部下南投。金弹子性子急,只带了200轻骑快马加鞭先行赶到,完颜亨大部队还在后面。
金弹子勒住战马,高声喊话:“安镇魔。四太子对你很是赏识,快快投降,为大金继续效力,保你荣华富贵。”
安镇魔朗声回答:“谢金兀术元帅好意。不过我等不愿再与同胞厮杀。”
“那多说无益。给我杀!”金弹子丝毫耐心也没有,直接就是杀。
安镇魔深知,对方虽然是轻骑,但兵力是己方的四倍,且机动性极强。他当机立断,对柳江吼道:“柳江!带几个人,掩护夫人先去应天府!我拖住他们!”
柳江眼睛通红,但军令如山,只能咬牙带着几名护卫,护着古丽的红鬃马拼命向西南狂奔。
安镇魔转过身,看着金弹子的两百轻骑,深吸了一口气。他带巴图尔等五十铁骑,硬扛金弹子的两百轻骑。
双方还没交锋,安镇魔已经连着射出三发箭!
“嗖——!”
第一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钉进了冲锋在前金弹子坐骑的前腿。轻骑战马没有重甲保护,利箭瞬间穿透皮肉。那匹战马剧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险些把金弹子直接掀翻在雪地里。
金弹子反应极快,顺着马势在半空中一蹬,硬生生稳稳落地。他看都不看死去的战马,一把扯过旁边亲兵的马缰,翻身上马,怒吼道:“安镇魔!你找死!”
此时,安镇魔的第二箭,直奔金军阵中,狠狠扎中一个金兵的手臂。轻骑兵大多只有皮甲,这一箭直接穿透了甲片,将那金兵疼得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第三箭,擦着另一个金兵的耳旁飞过,带过一阵风。吓得他险些跌落马下。
刚刚在阵前险些丢脸,此刻金弹子双目赤红,一腔怒火死死锁定了安镇魔。他嘶吼一声,挥舞着特制马槊,如同一头暴怒的狂熊,向着安镇魔狂飙而来!
安镇魔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今天大概率要死在这里了。他看了看四周的景色,倒是不错!
而在远处的黄河故道芦苇荡中,李宝正按住身旁准备拔刀冲出去的李衮,低声说:“等等!那个安镇魔箭法通神,金兵阵脚已乱,咱们等他们彻底绞杀在一起再杀出,一举救人!”
李衮、项充死死盯着战场,握紧了手中的飞刀与团牌,等待着冲杀的最佳时机。
安镇魔握紧长枪,带着五十名骑兵迎头撞上!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绞肉战。安镇魔麾下的五十铁骑,大多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他们不求杀穿阵型,只求以命换命。
巴图尔吼着蒙古长调,用弯刀硬生生砍断了一名金骑的马腿,自己也被长枪刺穿了肋部。
安镇魔宛如修罗,长枪每次刺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在冲入敌阵的刹那间,他一槊将一名金骑捅落马下。左右两个金骑同时长枪捅刺他,他电光火石间,挥舞马槊,扫开他们的枪头。
又有一个金骑挺枪跃马,直刺而来。他们交手的一瞬间,安镇魔用槊杆荡开对方的枪头,迅速用右胳膊像蛇一样缠绕住对方枪杆。
双方交错而过时,他大喝一声,一使劲,将对方长枪夺了过来。
丢掉长枪的金骑,连忙逃跑。被他投掷长枪,刺落马下。
金弹子知道他勇猛,跟安镇魔交手时不敢大意。
他拍马赶来和安镇魔厮杀十几个回合,一时间竟也吃不下安镇魔。
一番惨烈至极的冲杀,安镇魔的五十骑兵,阵亡了三十有余。但他们也硬生生换掉了金军四五十人的性命!黄河故道的滩涂上,尸体交叠,血流成河。
安镇魔看着身边仅剩的不到二十骑,人人都带着重伤,连战马都口吐白沫。而金弹子还有一百五十多骑。
“撤!进芦苇荡!”安镇魔厉喝一声,拨马便走。
“想跑?晚了!给我追,一个不留!”金弹子杀红了眼,率领着一百多名骑兵紧追不舍。
骑兵一旦冲进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机动性便大打折扣,阵型被迫拉成了一条长线。
就在金弹子的前锋刚刚踏入烂泥滩的一瞬间——“动手!”蛰伏已久的李宝猛地从芦苇丛中站起,一声暴喝。
伴随着一阵杂乱的怒吼,数十名手持刀盾、长枪的汉子,如同猛虎下山般从两侧杀出!李宝手持双刀,一马当先,直接截断了金军的后路。
安镇魔回头一看,眼中精光大作:“援兵到了!兄弟们,跟我杀回去!”
他带着巴图尔等仅存的二十名骑兵,在狭窄的滩涂上硬生生调转马头,反向冲锋!
金弹子的一百多骑兵,瞬间被夹在了中间。前有安镇魔死战,后有李宝突袭。战马在泥泞中打滑,长槊在芦苇丛里施展不开,金军阵脚大乱!
“着!”
李衮怒吼连连,手腕翻飞。他背上的飞刀化作一道道刺骨的寒芒。没有重甲保护的金兵,稍露破绽,便被飞刀狠狠钉入咽喉,惨叫落马。
项充一手团牌护身,一手标枪猛掷。标枪在十几步内威力惊人,直接穿透轻骑的皮甲,扎入战马脖颈。战马悲鸣倒地,将金兵甩进烂泥,紧接着就被李宝的刀盾手乱刀砍死。
李宝双刀如飞,巴图尔也持刀枪不断击杀金军。
原本占尽优势的金国轻骑,此刻在步骑联军的疯狂夹击下,死伤惨重。金兵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震彻云霄。
金弹子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部下,肺都要气炸了。他挥舞着马槊想要冲过去斩杀安镇魔,却被乱军死死挡住。
“安镇魔!李宝!我记住你们了!”金弹子见大势已去,再打下去连自己都得搭进去,只能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狂吼,带着残存的几十骑,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朝东北面仓皇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