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八月 河北祁州(今保定安国)
早在挞懒从上京南下燕京、暗中联络旧部的风声初现时,金兀术便已将数月以来细作监察汇总的所有罪证、密信、串联口供,尽数递送入上京大内。
完颜亶看过全部卷宗,心知挞懒派系根深势大、久怀异心,留之必为大患,最终准下诛除密旨。
为防金兀术私断宗王、落人口实,完颜亶特命近臣完颜元宜随军同行,名为辅助,实为全程监督行刑、勘定始末、回报上京,杜绝私怨屠戮、擅杀宗室的口实。
挞懒一行人连夜闯出燕京城门,数十辆大车装载家眷细软,再加上数十名贴身死士护卫,拖拖拉拉,根本没法疾驰奔逃。带着妇孺老幼,每日最多只能走上五六十里路,走走停停。女眷经不起长途颠簸,时不时就要停下歇脚,赶路速度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才进入河北地界,远远的地平线上,扬起大片烟尘。
马蹄轰鸣,越来越近,不是零星哨骑,是成建制的骑兵。
完颜斡带面色煞白,抬手搭在腰间弯刀柄上:“阿玛,是金兵!看旗号,是四太子麾下人马!”
挞懒勒住坐骑,抬眼眺望那支滚滚而来的队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心中尚存一丝侥幸,盼着能够逃到淮北,和伯德六斤、安镇魔等人汇合。可带着一大家子累赘,日行不过数十里,这点微弱的希望,终究化成泡影。
队伍渐渐逼近,一骑当先,正是完颜宗弼(金兀术)。
金兀术一身戎装,身披重甲,目光冰冷,隔着数十步勒住战马,没有多余寒暄,高声喊话:
“挞懒,陛下降罪的敕令早已发出。你身为大金宗室,不思领罪,竟敢辱骂圣上,勾结翼王密谋叛乱,你可知罪?”
挞懒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没有争辩,缓缓开口:
“四太子,我知道,今日到此,已是我的终点。只是我的妻儿家小,皆是无辜,可否放他们一条生路?”
金兀术冷冷摇头:“谋逆重罪,律及家眷,我做不了主。”
身后死士见状,纷纷拔刀,打算拼死护着挞懒突围。
挞懒抬手拦住众人,凄然一笑:
“罢了。连日拖家带口赶路,日行数十里,我便清楚,咱们逃不掉。”
斡带红着眼嘶吼,挥刀便要向前冲杀,几名死士紧随其后,向着金兵阵前猛冲。
金兀术麾下骑兵两翼包抄,转眼之间,便将挞懒一行团团围困。
一番短暂厮杀过后,完颜挞懒的两个儿子尽数战死。妻妾老小吓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兀术,还记得咱们和完颜娄室喝酒的日子吗?”完颜挞懒望着血泊之中两个儿子的尸身,忽然开口问道。
一瞬间,金兀术脑海中翻涌起回忆——1123年奉圣州、1130年洛阳,三人把酒畅谈的光景。彼时纵然时有争执,危难之时尚能互相舍命相护,谁能料到世事无常,今朝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挞懒,你我都没有错!错就错在政见不同。上路吧!我会给你祭奠最好的酒。”金兀术眼眶微微泛红,抬手示意侍卫动手。
两名侍卫取出绳索,套上完颜挞懒脖颈,正要用力绞杀。
完颜挞懒突然拼尽全力大吼:“金兀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耶律大石就是你……”
一旁侍卫瞥见金兀术脸色骤然大变,慌忙猛地收紧绳索。完颜挞懒瞬间被勒得直翻白眼,余下话语再也吐不出来。
可熙宗派来监刑的完颜元宜,大半话语已经听入耳中。
金兀术身边,侍卫粘割韩奴、女婿圪石列志宁、儿子完颜亨、侄子金弹子,也听见了七八分。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猜不透挞懒没说完的那句话究竟藏着什么秘辛。
完颜挞懒气绝身亡。他余下的家眷,依照金熙宗的旨意处置。
完颜元宜办完差事,返回上京。思来想去,他不敢对金熙宗有所隐瞒,将挞懒临死前喊出的话语,原原本本禀报上去。
听完汇报,金熙宗独坐殿中,久久陷入沉思。
过了几天,便是1139年中秋节,上京皇宫举行中秋家宴。
殿中烛火摇曳,案上摆放着瓜果奶酒。赵圆珠、赵串珠、赵玉盘侍立一侧。挞懒八月在祁州伏诛的消息早已传至上京,唯独他的家眷荣德帝姬赵金奴,尚在押送上京的路途之中。
完颜亶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几名宋室女子,缓缓开口:
“今日中秋团圆时节,你们宋国公主在朕的后宫,也快团圆了,还有个完颜挞懒的赵金奴,也在来上京的路上。”
满殿一时死寂。赵玉盘、赵圆珠都垂着头,不敢应声。
赵串珠指尖微微攥紧衣袖,面上勉强扯出一丝浅淡笑意,轻声说道:
“姐妹们能每日相守,对我们离家万里的人来说也不是坏事。至少聊天解闷方便。”
完颜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自负的淡笑,放下手中酒盏,缓缓说道:
“你们能入朕的后宫,自当要庆幸。总比服侍那些岁数又大,又粗俗的武夫强吧?在朕的后宫每天写写画画,谈诗作赋岂不快哉?”
几名宋国公主自幼受徽宗、钦宗熏陶,原本个个通晓诗文书画,功底不俗。只是国破家亡,故土遥远,亲人零落,长久以来,早已没有吟赏笔墨的心绪。可平心而论,完颜亶崇尚文教,待人并不似往日宗磐、挞懒一众武人那般粗野蛮横,身在这座后宫,日子相较从前在各宗室王府,确实要舒坦几分。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是寄人篱下,心底深处的屈辱与乡愁,半分也消不掉。
赵圆珠悄悄抬眼,望向殿外悬在夜空的一轮满月。
旁人或是暗自感伤故国,或是强作镇定,她心中所想,却只有远在王府的金兀术,还有尚且年幼的儿子完颜嵩。月圆人不能聚,一想到此处,心口便一阵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