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燕京城内的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翼王完颜鹘懒府的侧门悄悄裂开一条缝。完颜斡带（挞懒长子）一身玄色夜行衣，如同幽灵般闪了出来。他刚转身准备潜入暗巷，忽然，不远处的几处破败民房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声的金属碰撞声——“咔哒”。
那是甲叶子摩擦的声音。
完颜斡带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常年随父在军中，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他猛地回头，一把按住即将关闭的侧门，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极度的惊恐与冷厉：
“翼王！不好，附近有眼线，咱们被盯上了！”
门缝里，完颜鹘懒的脸刷地一下惨白如纸。他探出半个头，顺着斡带的视线望去，漆黑的街巷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
“那……那该怎生是好？”翼王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连带着身上的锦缎袍子都在夜风中乱颤。他平日里在朝堂上夸夸其谈，可真到了刀斧加身的前夕，连半点主心骨都没了。
“没退路了！”完颜斡带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咬着牙道，“附近影影绰绰，咱们密谋的事，八成已经泄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立刻带上几个心腹，跟我往南跑！只要逃到淮北，收拢我父亲（挞懒）的旧部，手里有了兵，咱们直接竖起大旗，未必不能拼死一搏！”
“往南跑？”完颜鹘懒猛地缩回脖子，眼神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深宅大院，声音颤抖得厉害，“可……可本王府里这些家小怎么办？那几房如花似玉的福晋，还有城外的良田、几处绸缎庄的产业……这要是跑了，全得被朝廷抄没充公啊！要不然，咱们先等等，本王这就进宫去跟陛下请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惦记那些黄白之物和女人？！”
完颜斡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着那张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联合的希望彻底破灭。在权力的绞肉机里，带着这么多累赘，连燕京城门都出不去，就会被金兀术的暗卫射成刺猬。
远处街巷里，那金属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还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
完颜斡带猛地松开按住门板的手，后退了半步。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意。
“算了。”完颜斡带惨然一笑，对着门洞里的翼王冷冷地拱了拱手，“翼王，你舍不得家业，那就留在府里等死吧。咱们各自想办法，自求多福！”
话音未落，完颜斡带不再有半分迟疑，转身如一头黑豹般窜入夜色深处。
“哎！你别走啊！你……”翼王急得低声呼唤，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砰”的一声，侧门死死关上。门外的暗探，门内的王爷，在这一刻，命运已然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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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卷入内堂，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完颜斡带从翼王府死里逃生般赶回自家府邸，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连气都没喘匀，便急声道：
“阿玛！翼王那边靠不住了，那老匹夫舍不得家产不肯走。而且附近已经有不明身份的暗哨，咱们八成已经被金兀术的狗盯上了！”
“不能在等了！”挞懒的二儿子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急躁与狂热，“再等真就成了坐以待毙，咱们赶紧跑！”
“跑？往哪里跑？”完颜挞懒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父亲，咱们去淮北！”完颜斡带咬着牙，眼神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淮北有咱们多年的旧部！伯德六斤、腊须罗还在那里！咱们只要一到，竖起大旗，必定是一呼百应！”
挞懒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两个到了绝境还抱有天真的儿子，突然惨笑了一声。
“你手里有兵权吗？有印信虎符吗？”
挞懒的声音不大，却像两把冰锥，死死钉在了屋里的死寂中。
“我已经不是大金的都元帅了。兵权，早就被收回了。”挞懒站起身，走到两个儿子面前，眼神里满是深沉的绝望，“你们以为，行军打仗是绿林好汉聚义吗？底下的那些谋克、猛安，有哪一个是真正跟咱们一条心的？有几个部下，会为了我这个被朝廷下旨定性的‘逆臣’，不顾自己的妻儿老小、不顾灭族之祸，跟着咱们起兵造反？”
二儿子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玛，可是安镇魔他一定会……”斡带艰难地开口。
“他当然会。”挞懒打断了他，“但安镇魔只是一个边将，他能拉出几百、几千人，可挡得住金兀术的十万铁浮屠吗？没有朝廷的合法性，没有大军的粮草，咱们哪怕跑到了淮北，也不过是给金兀术送去一个‘名正言顺’讨伐叛贼的理由罢了！”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炭火将熄的劈啪声。二儿子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绝望。
“那……那我们就这样等死吗？”斡带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肉中。
完颜挞懒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里闪过当年他逼迫赵构下海、权倾朝野的岁月。他叹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政治就是一头吃人的老虎。我当年站得太高，结的仇太深。金兀术要的是我的命，也是彻底除掉咱们这一脉的根基……”
他回过头，看着两个儿子，眼神突然变得凌厉：
“跑，是肯定跑不掉了。但就算死，我完颜昌也不能死在金兀术的牢房里。带上府里所有的死士，护着你们母亲和女眷。咱们……连夜出城，能跑多远跑多远。大不了，在逃亡的路上，跟他们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