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四月,河北霸州。
安镇魔快马加鞭,秘密潜回了河北老家。这里是他起家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的软肋。
他的父母早已过世,姐姐也已出嫁,偌大的天地间,能让他牵挂的,除了在淮北跟着他担惊受怕的古丽,就只有留在河北的正妻阿虎里了。
安镇魔深知,金国高层的大清洗即将开始。他必须把阿虎里也接到淮北,一旦风向不对,他便能带着两个妻子和心腹死士,一齐杀出重围,南下归宋。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
后堂内,阿虎里冷着脸,坐在榻上,绞着手里的帕子,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怨气与倔强。
“我不去淮北。”
“为什么?”安镇魔压着急躁,耐着性子劝道,“淮北那边我经营了几年,有兵马有死士,一旦有变,咱们随时能走。留在这河北,若是金人翻脸,谁也护不住你。”
“走?走去哪?”阿虎里猛地站起身,眼眶泛红,瞪着安镇魔,“去淮北,住那个小狐狸的房子?去给那个西域女人端茶倒水?安镇魔,我是你的结发正妻!我绝不跟那个小妾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不受那份窝囊气!”
安镇魔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
他没法告诉阿虎里,古丽的父亲阿尔斯兰在南洋有多大的产业,更没法说古丽跟着他在鬼门关走了多少遭。更关键的是,在生死存亡面前,这后宅里的争风吃醋,显得何其可笑。
可阿虎里不知道。她只知道,丈夫的心偏了。
安镇魔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头倔驴。时间紧迫,他不能把命耗在后宅的争吵里。他只能留下几名心腹死士暗中保护阿虎里,自己满怀心事地返回了淮北。
回到淮北后,安镇魔没有回府,而是直接秘密去面见了完颜挞懒(完颜昌)。
深夜里的鲁国王府,没了白日的车水马龙,透着一股萧瑟的死气。挞懒坐在堂中,手里握着一把酒壶,眼神浑浊,似乎老了许多。
“你大老远跑过来,肯定有重大事情汇报,说吧。”挞懒道。
“王爷,局势危如累卵,末将不敢说笑。”安镇魔单膝跪地,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直言进谏,“末将斗胆提醒王爷,您主和的策略,看似暂时成功了,但最大的隐患,不在朝堂上的宗磐,而在陛下!”
挞懒眯起眼睛:“说下去。”
“陛下完颜亶年纪轻轻,自幼受汉学,看似温文尔雅。可他的养父,是完颜宗干!”安镇魔压低声音,字字诛心,“宗干是坚定的主战派,与完颜宗弼(金兀术)同气连枝。陛下耳濡目染,心底究竟是主和还是主战?如今看似咱们占了上风,可一旦陛下受到宗干和金兀术的蛊惑,或者觉得王爷势力太大,威胁到了皇权……到时候,必然是你死我活!”
堂内一片死寂。
完颜挞懒盯着安镇魔,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丝锐利的精光。他放下酒壶,身子微微前倾,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曾经的汉人边将。
“你才多大年纪?竟能把朝局看得这般透彻……”挞懒喃喃自语,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有几个人也这么跟本王说过。可是,晚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枯黄的树枝。
“你以为本王愿意站在风口浪尖上?我也想马放南山,把兵权交了,把相位辞了,回封地去当个富家翁。可是……”挞懒转过头,看着安镇魔,眼神里满是深沉的绝望,“小伙子,你太天真了。”
“政治这头吃人的老虎,一旦骑上去了,就下不来了。你以为放权就能避免被清算?错!大错特错!”
“你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待过,只要掌过兵、结过党,你的对手就永远怕你翻身,永远怕你在背后捅刀子。在权力斗争里,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安镇魔站起身,急促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必须提前布局!尽快与您的各位部下,还有朝中那些还有联系的主和派元老加强合作,一旦有变,至少能互相策应!”
挞懒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留给安镇魔一个萧索的背影。
“晚了,晚了啊。金兀术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谁还敢跟本王呼应?”挞懒叹息一声,“你去办吧。能收拢多少旧部,便收拢多少。至于上京那边……本王会自己盯着。生死有命,你且去吧。”
安镇魔看着挞懒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一个执掌大金半壁江山的鲁国王,如今却像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囚徒,眼睁睁看着引线燃烧,却无处可逃。
安镇魔深深抱拳,退出了王府。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着北方阴沉的天,心里明白:挞懒完了,大金这盘棋,主和派已经输了。他必须加快南逃的步伐了。而阿虎里的固执,成了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