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四月,上京,完颜宗磐王府。
密室内的地龙烧得极热,但坐在案后的完颜宗磐(金太宗长子、太师),却觉得四肢百骸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面前摆着一份密报,是一张被揉皱的细纸。上面只写了几个字:“祁州道上,风紧。四太子门下,多有异动。”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宗磐猛地将密报揉碎,狠狠掷入火盆,看着它化为一团灰烬。他咬着牙,眼底满是暴戾与不甘:“宗干那个老匹夫,仗着是陛下的养父,拉拢着宗弼,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啊!”
坐在下首的完颜宗隽(左丞相)脸色也极其苍白。他手中握着一只温润的玉佛,指节却已微微发紧:“太师,挞懒在朝中的党羽,这几天已经被秘密外调了十几个。咱们的眼线,也有大半被金兀术的暗卫拔掉了。若再不想办法,下一个被清剿的,就是你我了。”
宗磐猛地站起身,在密室里焦躁地踱步。他虽然是太宗的长子,当年差一点就登了基,但现在,皇位在太祖系的完颜亶手里,宗干把持朝堂,金兀术手握重兵屯在祁州。他拿什么拼?
“招兵?”宗磐冷笑一声,“咱们若是敢出府去招一兵一卒,明日金兀术的几万铁浮屠,就能以‘谋反’的罪名,把咱们这两座王府踏成肉泥!”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不成?!”宗隽急道。
宗磐停住脚步,转过头,压低的声音如同夜枭:“不能招兵,但可以养死士。”
宗隽一怔:“死士?这动静也不小,若是走漏风声……”
“不能是以军队的名义。”宗磐冷冷道,“用商队的武装护卫。或者,以咱们各自身边‘家将’、‘府兵’的名义,从关外、从部落里,甚至从那些无家可归的汉人流民里,挑选武艺高强、不怕死的亡命之徒。不要多,两府加起来,凑出个三五百人即可。”
“三五百人?能成什么事?”宗隽摇头。
“这三五百人,不能用来打大仗,但可以用来做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宗磐的眼神阴狠至极,“只要能买通内廷的太监,或者趁陛下出宫祭祀、出猎的空档,三百死士突袭,直接斩杀宗干与宗弼。只要这两人一死,群龙无首,陛下就只能屈服!到时候,这大金的天下,还是咱们的!”
“这太冒险了……”宗隽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知道,此时已经没有退路。
“不仅要养死士,还要紧盯挞懒。”宗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寒意,“挞懒在山东、淮北的旧部还有底牌。若他真被逼到了绝路,未必不敢拼个鱼死网破。告诉他,我们的死士会作为内应。一旦上京有变,让他立刻起兵呼应。”
“好,我这就去办。”
两人在密室中碰了碰杯,酒水冰冷。
宗磐刚要喝下酒,想起什么来,咬牙说道:“太宗传位给完颜亶,本就是个错误。既然太祖系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只能用刀,把太宗当年没传给我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完颜宗隽想到未来的腥风血雨,身子已然不由得抖动,他赶紧一口闷了酒。借着烈酒的辛辣,麻痹自己。
他们都知道,大金国最血腥的一场风暴,已经在这暗夜中拉开了帷幕。
同一夜,河北祁州,金兀术大营。
绝密暗桩的加急密信,经千里换马急递,深夜送入了中军帐。金兀术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宗磐、宗隽两府,近日频繁有外客出入,似在招募家兵,行踪诡异。”
金兀术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待燃到末尾,丢落在地,抬脚碾灭。
他抬起眼,看向身侧的韩常与完颜撒离喝,语气极淡,却透着让人胆寒的杀意:
“狗急了要跳墙。咱们这位太师,是打算养几条恶犬,做最后一搏了。”
“大帅,要不要即刻带兵北上,直接把他们拿了!”撒离喝暴躁道。
“不急。”金兀术摇了摇头,“宗磐是太宗长子、当朝太师,没有陛下明诏,在外藩帅擅自领兵入上京拿宗室,便是授人以柄。你立刻遣可靠之人快马赴上京,把这份情状奏报陛下。
陛下若是心软,你便悄悄提醒陛下:当年在朝堂之上,敢当着先皇的面拔刀要砍宗干的,也是这位太师。他连先皇和宗干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把陛下这个侄儿放在眼里?陛下生性多疑,听完这话,自然会下旨意,绝不能留这几个祸根。”
完颜撒离喝眼中凶光一闪,咧嘴道:“包在我身上!保准让陛下听了睡不着觉!”
金兀术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案上的马鞭,重重敲在地图上的“上京”二字上,声音冷了下去:
“记住,一旦圣旨下达,即刻封城。动手就要一击毙命,不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城门一关,哪怕是上京城里的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完颜撒离喝和韩常点点头,领命退出大帐,连夜安排信使。
待二人离去,金兀术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细纸,提笔蘸墨。
这封信,是写给完颜希尹的。
希尹是女真文字的创造者,更是朝中出了名的酷吏,手段极其狠辣。金兀术在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语:
“太师(宗磐)欲作困兽之斗,已在府中暗蓄死士。请陈王(希尹)与宗干老相紧密联手,将宗磐、宗隽结党之铁证尽数搜罗,直接呈交陛下。此局,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写罢,金兀术吹干墨迹,将信折叠好,用火漆死死封住。
他知道,宗干在朝堂上牵制,希尹在暗中罗织罪名,而他自己在边疆手握重兵做最后的雷霆一击。这三张网,已经彻底扣死了。
大金国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