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三月。开封北郊。
天眷和议既定,宋金正式交割河南、陕西疆土。
交割大典设于边境官道坛场,两国官吏分列两侧,礼器齐备,仪式庄重。为彰显两国“权利对等”,也防备任何一方借机强袭设伏,双方事先立下严规:各自只带三百精骑卫队,划定对峙界线,谁若率先动刀兵,便视作主动宣战。
金国右副元帅完颜宗弼(金兀术)亲赴现场,对接大宋交割地界使、东京留守王伦,办理河南、陕西全境的疆土移交手续。
全程之中,金兀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周身寒气逼人。
待文书全部铺开、即将落印归档的一刻,他胸中积压多日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伸手猛地一拂——
整叠交割文书“啪”地一声,狠狠摔落在王伦脚前尘土之中。
在场宋金官吏尽皆噤声,全场瞬间死寂。
王伦眉头紧锁,无奈上前,轻声劝道:
“四太子,今日乃是两国正式交割大典,事关邦交体面,还请恪守礼仪。况且归还河南、陕西,乃是金国朝议已定、陛下御玺核准的国策……”
话未说完,金兀术骤然抬眼,虎目圆睁,眸光凶悍凌厉,如刀锋压人。
王伦被这一眼慑住,余下言语尽数咽回喉中,再不敢多辩半句。
金兀术冷哼一声,拂袖退后半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着大宋使团的窘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站在王伦身后武将班列里的郭盛,猛地气血上涌。
郭盛本就是梁山草莽出身,性如烈火,哪里受过这种当面折辱?眼见金兀术如此跋扈,将大宋国书如同弃物扔在地上,他双目瞬间赤红,右手握紧方天画戟的戟杆,骨节咔咔作响,便要冲上前怒喝。
然而,他肩膀刚动,一只如铁钳般沉稳的大手,已死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拦住他的,正是林冲。
林冲站得笔直,面上不见一丝波澜。
“兄弟,忍住!”林冲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哥哥!这撮鸟欺人太甚!”郭盛眼眶欲裂,低吼道。
“你若动手,便是违抗朝廷旨意,破坏了和议。况且,你没看到对面的阵势吗?”林冲声音极轻,却透着极度的清醒。
就在郭盛暴起的同时,对面金军阵列之中,金兀术的贴身侍卫粘割韩奴目光如鹰,一眼瞥见宋将席间的异动。他反应极快,眼神骤然凶狠,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便要拔刀上前护主。
可他刚迈出半步,身旁战马微微一动。金兀术的女婿,年轻小将圪石列志宁不动声色侧过半个身子,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粘割韩奴拔刀的手臂。
“别动。”圪石列志宁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微动,用极低的女真语呵斥,“双方三百对三百,都在界线之外。你先拔刀,一旦打起来,大帅的安危,你来担保吗?”
粘割韩奴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对面森严的宋国军阵,他最终狠狠咬牙,将拔出一半的弯刀推回刀鞘。
这一切,都被金兀术侧后方的完颜元宜尽收眼底。 他奉金熙宗完颜亶之命前来“协办监督”典礼,此刻他低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金兀术的背影,不动声色。
两边武将隔着数十步遥遥相对,目光相撞,火星四溅。两国大局如同两道无形铁墙,死死压住所有人心中翻涌的杀机。
林冲见金人收回刀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回过头,低声对郭盛道:“你敢动,金人便敢杀。一旦见血,秦桧定会拿你的人头去向金人谢罪!你我死了不要紧,满营弟兄,全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郭盛身子一僵,死死咬紧牙关,眼眶里生生憋出泪。最终,他如同泄了气一般,缓缓松开攥紧戟杆的手。
远处的金兀术似乎察觉到宋将队列里这一阵微小骚动,冷冷扫过林冲与郭盛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随即移开目光,仿佛在打量一群毫无威胁的蝼蚁。
这一笑,比任何谩骂都更刺人心骨。
身旁一名金国下官慌忙躬身,将散落的文书一一捡起,仔细整理整齐,恭敬递还给王伦。
王伦深知金兀术性情桀骜暴戾,今日对方已是极力隐忍。他不再多言,俯身完成剩余礼数,即刻率领使团南返。
回程的马车上,郭盛红着眼,一言不发。林冲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河南大地,心中一片悲凉。
疆土是收回来了。可这片土地,是靠着大宋的屈膝与尊严换来的。金兀术摔在尘土里的哪里是一纸文书,分明是整个大宋的脊梁。
坛场之上,金兀术独自立着,望着辽阔的河南原野,眼底翻涌着不甘、屈辱与隐忍的杀意。他从未认同这份和议,更不会甘心——金家将士浴血搏杀夺下的疆土,岂能由主和派一纸盟约轻易送人。
眼下只是暂时退让。他要先在金国朝堂,将所有绊脚石尽数碾碎。
交割礼毕,宋使团南去,金兀术率亲兵返回北郊中军大帐。坛场之上那股戾气,依旧缠在他肩头。
帐内,春风裹着尘土吹入中军大帐。金兀术卸了腰间佩剑,重重搁在案几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划破帐中的安静。
赵圆珠牵着十二岁的儿子完颜嵩站定,少年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偷眼打量父亲。方才坛场文书摔落的动静,他远远都听见了。
金兀术目光扫过母子二人,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几分,扯出一抹笑意,对着赵圆珠开口:
“你们来的真巧,和议生效了,权力也交接了。我军也该北撤了。脚下这块土地,还给你哥哥了!”
“还给你哥哥了”这几个字,如同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赵圆珠的耳朵里。
她的指尖在袖中猛地一颤,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极度荒谬的苍凉。这片中原故土,是女真铁蹄踏碎了她父皇的汴京、掳走了她赵家宗室换来的。如今,她却站在仇人的大帐里,听着仇人用这片土地来讥讽她的兄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苦涩生生吞回肚里,语气温和平淡:“只要少打仗,老百姓少遭罪就好。”
金兀术没有回话。他转身迈步走出大帐,独自立在帐门,静静凝望着南面一望无际的平原,久久出神。
春风卷着黄沙掠过原野,眼前这片中原大地,他与娄室麾下将士曾浴血争夺。此刻盟约已定,疆土交割,可他眼底深处,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不甘,一语不发。
帐内,赵圆珠望着他的背影,默然不语。她不知金兀术心底藏着何等筹谋,只盼这短暂的和平能够长久。但总感觉这只是痴心妄想,像泡影一触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