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七月,上京金兀术府中。
完颜宗磐、完颜宗隽刚被诛杀,完颜挞懒贬往燕京。
朝堂之上障碍一扫而空,完颜宗弼得到熙宗完颜亶委以重任,军政大权尽数握在手中,一时志得意满。
这天,上京的兀术王府内,宴席刚散。陪他一同庆贺的心腹几人还在侧厅闲谈,这几位都是他一手提拔、死心追随的人:蒲卢浑、韩常、孔彦舟、郦琼。蒲卢浑是女真老将,勇猛善战;韩常、孔彦舟、郦琼俱是归降的汉将,熟悉南边军情,是他谋划伐宋的左膀右臂。
厅内酒气尚未散尽,金兀术正看着身侧的赵圆珠与幼子完颜嵩,目光里带着雄心:
“大金国如今再无绊脚石,我筹划许久的计划,马上就能实行。”
话音未落,门外内侍匆匆来报,说宫里传旨的使臣到了。
金兀术心里一凛,连忙带着赵圆珠、完颜嵩一同下跪接旨。
使臣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皇帝诏曰:赵圆珠本宋室宗女,品性温良。今召其入宫,入侍内廷,钦此!”
话音落,满室瞬间一片死寂。
金兀术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赵圆珠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年少的完颜嵩性子直,猛地抬起头,对着使臣高声发问:
“我母亲有丈夫,有儿子,凭什么要入宫去侍奉……!”
“闭嘴!”金兀术心头一惊,猛地回头厉声喝断儿子。他压下翻涌的怒火,对着使臣拱手,沉声道:“臣遵旨。”
传旨使臣见旨意送到,不多停留,行礼之后便转身回宫复命。
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压抑得吓人。
赵圆珠眼眶泛红,强忍着心绪,对着金兀术开口,声音带着委屈与愤懑:
“王爷,陛下按辈分论,本是我的侄子。哪有婶婶入侍侄子的道理?更何况,你这叔叔尚且好好活着!他平日里处处标榜酷爱儒学、一心汉化,做出这种事,简直是悖逆儒家伦常!”
金兀术胸口怒火熊熊,但他没有像莽夫一样拔刀,反而缓缓坐回太师椅上。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好一个完颜亶……”金兀术咬着牙,冷笑出声,“他这不是要你,他这是要整我啊。”
赵圆珠一怔。
金兀术站起身,负手走到厅门前,看着外面森严的王府亲卫,背对着赵圆珠说道:“我刚刚替他杀光了所有碍眼的人。他转过头,就用这种手段来试探我。你若不去,便是抗旨;你若去了,就代表我金兀术被他随意拿捏。”
“那……臣妾这就去收拾细软。”赵圆珠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滑落。
“收拾什么?”金兀术猛地转头,目光凌厉,“你是我大金四太子的人,谁也不能从我府里把人夺走。”
说罢,金兀术大步走出厅堂,对着门外厉声大喝:“来人!备马!挑十名贴身精锐护卫随我进宫!”
韩常等人从侧厅冲出来,大惊失色:“大帅!您这是要……”
“进宫面圣。”金兀术翻身上马,眼底杀气腾腾,“陛下既然下了这样的旨意,我这个做大将的,亲自入宫回话。也好让陛下明白,我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将士,心里是怎么想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燕京行台府。
相比于上京的风起突变,此处只剩无尽冷清萧瑟。
完颜挞懒被贬至此,看似保全性命、仍居官位,实则是被彻底剥离权柄、就地监视。上京宗室尽数避之不及,昔日登门攀附、络绎不绝的文武官员,如今无一人敢踏足府前半步。
门前车马绝迹,庭院落叶堆积,真正是门可罗雀。
朝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完颜亶与金兀术只是暂留他性命,清算只是迟早的事。
完颜挞懒自己更是心如明镜。
他绝不肯坐以待毙,等着来日被人罗织罪名、身首异处。
被贬刚来燕京不过数日,他便暗中修书一封,秘密送往翼王完颜鹘懒府中,隐晦试探心意,想要联手自保、抗衡上京权势。
数日过去,密信石沉大海,始终不见完颜鹘懒回信。
挞懒心中焦灼,再也不敢被动等待。
深夜,内堂灯火幽幽。
他的两个儿子跪在堂前,神色决绝。
长子沉声开口:“父亲!上京屠戮宗室,我家已是砧板鱼肉!与其坐等朝廷降罪、束手受死,不如放手一搏!我兄弟二人一切听父亲发话,今日便豁出去了!”
次子亦叩首附和,誓死相随。
完颜挞懒看着两个儿子,终于下定决心。
他命长子改换布衣、隐去身形,趁夜深人静、全城静谧之时,独自潜行出城,悄悄密见翼王完颜鹘懒,当面共谋大事。
夜色漆黑,星月隐没。
挞懒长子一路潜行阴影、避开巡夜岗哨,自以为踪迹隐秘无人知晓。
他万万不曾察觉——
府邸外远处的民房院墙阴影之后,数道黑衣人影死死蛰伏,目光如鹰犬紧盯,将他深夜潜出、一路独行的踪迹,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金兀术布在燕京的密探眼线,从未有一刻放松监视。
燕京城内,隐秘密室之中。
翼王完颜鹘懒早已等候多时。
二人闭门密谈,气氛肃杀凝重。
完颜鹘懒先长叹一声,满脸无奈隐忍:
“金兀术如今狂妄跋扈、独断朝纲,我心中也早就受够了!只是眼下他深得圣心、大权在握,全国兵权大半归他掌控。我空有不甘,亦是无可奈何!”
挞懒长子目光坚毅,语气铿锵:
“王爷何需隐忍认命!我父亲旧部众多、边地心腹无数,私养死士个个忠诚敢死。王爷府中亦有亲卫私兵、可用部曲!
你我两家若是合兵一处,就地竖起清君侧、除权奸的大旗,讨伐专权跋扈的完颜宗弼!届时天下受打压的宗室、被排挤的边将、心怀不平的勋贵,必然一呼百应!
到那时大势在手,何须再受他这等鸟气!”
密室密谋已定,叛逆之心彻底坐实。
院墙之外,暗探窥尽一切。
一场覆顶大祸,已然悄然笼罩完颜挞懒、完颜鹘懒二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