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七月，上京。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在上京的宫墙街巷。
完颜宗磐、完颜宗隽按照先前圣旨的安排，带着几名随身护卫入宫朝觐，预备陪着完颜亶一同出城赴围场狩猎，完颜挞懒也在同行的宗室队列之中，缓步跟在后面，一路沉默，心里同样揣着心事。
一行人正行在入宫的御街偏道上，两旁屋舍、巷口忽然一动，大批身披重甲、持戈握刃的甲兵猛地涌了出来，转眼之间，就把他们一行人死死围在当中，刀枪林立，水泄不通。
完颜宗隽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大惊失色，下意识攥紧了怀里那枚玉佛，手心瞬间浸满冷汗。
完颜挞懒心口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不动声色往侧边挪了半步，面上尽量维持平静，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封死的路口。
完颜宗磐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撑着太师的威仪，向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问：
“大胆！你们是要造反吗？老夫身为太师，你们也敢拦？”
甲兵队列分开，完颜元宜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手中高举一份明黄手谕，在宗磐眼前一晃，声音冷硬如铁：
“太师，末将奉陛下之命，专程擒拿尔等。造反的不是我们，是你们！”
周围甲兵步步逼近，戈矛的寒光映着晨雾。
宗磐到这一刻才猛然醒悟，所谓郊猎，从头到尾根本不是给他们设下的动手机会，而是金兀术和皇帝布下的另一重圈套。
宗磐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手谕，心头猛地一沉。他百思不解，自己谋划周密，探子还在山中探查，哪里露了破绽。四下全是甲兵，身边护卫寥寥，根本无从反抗，只能被甲士上前锁拿，押往大殿。完颜挞懒也一并被裹挟着，跟着一同入殿。
大殿之上，气氛肃杀。完颜亶端坐御座，阶下文武分列两侧。
完颜宗弼一身戎装，按剑立在御座旁，目光沉沉，牢牢盯着阶下几人。
而在文臣之首，金太祖庶长子、当朝太师（三师之一）完颜宗干身披紫袍，须发皆白。他宛如一尊毫无感情的老佛，双手拢在袖中，双眼微闭，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站在他身侧的，是女真文字的创造者、陈王完颜希尹。他狭长的双眼半眯着，眼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与毒辣，就像一条盯上了猎物的毒蛇。
完颜亶淡淡开口：“你们是不是想问，朕何以知晓你们的图谋？”
他抬手示意，几名被捆缚的探子被带上殿，正是那些扮作樵夫、猎手去围场踩点的人。
“朕早就知晓你们私遣人手潜入山林，伺机行刺。朕一直隐忍不发，不曾惊动他们，只为不打草惊蛇。就在拿你们的一个时辰之前，朕才下令收网，将这些人尽数捕获，审出口供。”
金兀术上前半步，从怀中掏出一叠带血的供状，狠狠砸在宗磐和宗隽的脚下。他声音洪亮，直刺二人：
“宗磐，宗隽。从定下郊猎之计，布下这一局，便是要引你们自己露出马脚。你们自以为藏得巧妙，派出去的人，连大刑都没上，就全招了！”
“四太子说得太轻巧了。”一旁完颜希尹突然阴恻恻地开了口，声音如同金属刮过骨头，“大刑还是上了一些的。陈王我亲自盯着，拔了他们几片指甲，他们就哭着把太师府里的死士名单、买通太监的路线，倒豆子一样全招了。太师，您养的那几条恶犬，骨头实在不怎么硬啊。”
宗磐抬眼，缓缓扫过御座上的完颜亶，再看向一旁的金兀术，最后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完颜宗干。他神色反倒平静下来，不再争辩，朗声说道：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便吧！”
完颜宗隽浑身发软，手中的玉佛“啪嗒”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两半。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哆嗦着将碎玉捧在手里，冲着御座连连磕头，痛哭流涕。
一旁的完颜挞懒静静立着，一言不发，紧绷着脊背，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完颜亶居高临下看着阶下的闹剧，冷声开口：
“宗磐，朕待你不薄。虽然皇位由我来坐，但太师之位，三省事都由你兼任。荣宠备至，居然还不知足，妄图加害寡人！”
“哼！”完颜宗磐轻蔑一笑，抬头直视完颜亶，“这些不过是虚衔。完颜亶，当年我父太宗皇帝传位时，是怎么说的？这皇位本该是朕的！你太祖一系夺了皇位，明升暗降，削我兵权，我造反，是因为这天下本来就不公！”
“住口！辜负陛下一片好心，还在曲解圣意，死不悔改！”金兀术厉声呵斥。
此时，跪在地上的完颜宗隽捧着碎玉，涕泗横流地磕头：
“陛下！臣早已老糊涂了，早就想告老还乡，解甲归田了。希望陛下念在臣先前的微薄功劳，放臣一马，永生永世感念陛下大恩！”
完颜亶看着痛哭流涕的宗隽，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不语的完颜宗干，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他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像是掸去了一粒灰尘。
这微不可察的动静，却让御座上的完颜亶瞬间如芒在背。他立刻收起了那一丝心慈手软。
他视线稍稍偏移，落在一旁沉默伫立的完颜挞懒身上，顿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宗磐，冷冷吐出两个字：
“赐死。”
宗磐没有半分恐惧，仰天大笑，转头看了一眼烂泥一样的宗隽，随后对着御座朗声道：“求情有什么用，都到这个地步了。死则死矣，我完颜宗磐，敢作敢当。这颗头颅，送你们就是了！”
挞懒脊背紧绷，沉默良久，才缓缓出列，对着御座躬身一拜，声音沉缓：
“陛下，臣与他们同列议事，确实主张归还河南陕西给南朝，可弑君谋逆之事，臣未曾参与。”
完颜亶望着他，沉默片刻。挞懒辈分高、军功厚重，眼下的供词只明指宗磐、宗隽，并无直接实据钉死他。
“朕知你往日有功，暂且不加论罪。削去你手中兵权，授你燕京行台尚书左丞相，即日离京赴任，不得逗留上京。”
挞懒垂首领旨，没有再多辩解。他心里清楚，这是暂时的缓刑。上京这张大网，今日只收了宗磐、宗隽，下一个，迟早会轮到自己。
完颜希尹看着挞懒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他知道，宗干和宗弼要的，从来不是杀一两个人，而是要彻底洗牌。
金兀术盯着挞懒的背影，眸底寒意未散。
他清楚，挞懒心底并未服帖，燕京绝非他的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