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9年六月
兴庆府里头,李乾顺自打收到李世辅反水归宋的消息,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自此一病不起。汤药吃了无数,半点不见起色,才撑了不足一个月,便撒手离世。
西夏国主一死,太子李仁孝顺势登基,接过西夏这副摊子。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刚折了大将移讹、丢了不少精锐,如今国主新丧,新君年少,西夏一时间自顾不暇,再不敢轻易打陕西的主意。
同月,南边大宋接连传来两道噩耗。
镇守川陕、力保西陲的吴玠病故;威名赫赫、统领八字军的王彦,也在这个月离世。
消息传开,大宋举国同悲。
川陕百姓感念吴玠多年挡住金兵,免遭屠戮;两河、中原的遗民,都还记得八字军当年奋勇抗金的模样,到处都有人暗自落泪。
消息一路送到祁州大营,传到金兀术耳朵里。
听完禀报,金兀术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还记得和尚原那一战,那是他领兵南下之后,栽得最狠的一回。吴玠凭险固守,打得金兵死伤无数,他自己身上硬生生挨了两箭,情势危急,最后只能刮掉胡须,换了装束,才混在乱兵里面侥幸逃得性命,那是他长久以来的奇耻大辱。
还有王彦的八字军,这群人个个脸上刺字,死战不退,在黄河两岸四处袭扰金军,拦粮道、烧营寨,给他添了数不清的麻烦,一直是他心头一块刺。
金兀术端起酒盏,缓缓抿了一口,低声自语:
“吴玠、王彦,这两个挡路的对头,居然在同一个月相继没了。南朝折此两员大将,于我大金而言,真是天大的好事。”
帐下众将见状,也纷纷上前向他道贺。
待旁人退下,金兀术单独留下心腹韩常,关上帐门,商议上京宗磐一党的事。
金兀术眉头紧锁:“宗磐、宗隽这帮人狼子野心,暗中养着死士,只是一直躲在上京王府,咱们抓不到实据。”
韩常略一思索,上前低声献策:
“大帅,属下有个法子。可以让皇上下旨,就说下个月举行狩猎。皇上在深宫里,完颜宗磐他们无可奈何。但到了郊外,完颜宗磐等人很可能派人到狩猎地点提前踩点,然后安排死士突袭。只要抓住几个舌头,严刑拷打,就是谋反铁证!”
金兀术眼中一亮,深以为然:“此计甚好。你速速写一封密信,送往上京,呈给陛下。”
韩常领命,当即伏案书写密奏,派人快马送往上京。
韩常所写密信很快送入皇宫,摆在金熙宗完颜亶案前。
完颜亶细细读完全文,心中豁然开朗。他隐忍多日,早就想拔除宗磐、宗隽一党,奈何始终抓不到实据,无从名正言顺清算。如今金兀术这条引蛇出洞之计,稳妥狠辣,刚好戳中要害。
完颜亶当即准奏,颁下圣旨:下月择吉日,天子出城郊猎,在京宗室诸王全部随驾伴猎,无得推辞。
旨意传遍上京朝野,很快落进了宗磐王府的密室之中。
幽暗密室,地龙余温未散,气氛却冰冷刺骨。
完颜宗磐、完颜宗隽相对而坐,望着桌上的圣旨抄文,两人神色各异。
完颜宗隽指尖不停摩挲着随身玉佛,指腹反复摩擦,心跳越来越乱,眉宇间尽是疲惫与恐惧,低声劝道:
“太师,我觉得咱们还是交出权力,解甲归田吧!我总觉得咱们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算计,前面必有大坑,专等我们踏进去。再强撑下去,只会自取灭亡。”
“你呀你!做大事惜身,怕这怕那!”完颜宗磐瞪着他,满脸恨铁不成钢,“你真以为解甲归田,就能安然无恙?宗干、宗弼早就把我们当成眼中钉!我们主动退权,只会任人宰割,最后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退是死,搏尚有活路!”
宗隽长长一叹,满心苍凉,语调沧桑无比:
“哎!想当初女真起兵开国,宗室上下何等同心同德。就算沙场之上打得头破血流,转头一碗酒下肚,依旧亲如一家、共扶大金。
可如今,朝堂倾轧、同室操戈,人人心怀鬼胎、步步杀机。
我算是看透了,如今金国最大的敌人,早已不是南朝、不是西夏,而是我们自己,是这无休止的内斗!”
宗磐沉默良久,眼底暴戾翻涌,却不得不承认宗隽所言句句属实。
大金基业未稳,外患犹在,宗室却已经斗得暗流汹涌。
可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咬牙沉声开口:“多说无益。圣旨已下,随驾狩猎势在必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深宫守卫森严,我们无从下手;唯有郊野围场,护卫松散、地势复杂,正是死士发难的最好时机。”
定下心神,宗磐立刻着手布置后手。
他府中私养的数百死士尽数隐匿待命,同时挑选一批身形精干、身手利落、擅长隐匿潜行的人手,分批潜出王府。
这些人全部褪去甲胄、脱去华服,有的扮成进山砍柴的樵夫,肩扛柴斧、身背柴捆;有的伪装成山野猎手,腰挂弓箭、手提兽网,混在城郊百姓之中,分批潜入天子预定的狩猎围场四周。
他们散入山林各处,看似寻常进山谋生的百姓,实则暗中窥探:
记下御道行进路线、摸清禁军布防点位、探查山林隐蔽通路、默记随驾宗室官员的随行排布。
每一处岗哨、每一段山道、每一片可以伏兵的密林,全部被悄悄摸清、一一回报。
宗磐坐在密室之中,听着手下源源不断传回的猎场情报,面色阴沉如水。
罗网已经铺开。
金兀术想借狩猎取证、一网打尽宗磐一党。
可宗磐,也打算借着这场郊猎,赌上全族性命,刺杀中枢、逆转乾坤。
上京之外的山林,看似平静无事,实则杀机暗藏。
两大派系的终极死局,已然静静铺开,只待猎场那日,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