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8年底,完颜撒离喝府中。
撒离喝斜靠在病榻上,脖子上还残留着勒痕,胳膊上因从陡坡滚落而缠着绷带。他脸色铁青,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金盏,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听到门外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见是金兀术大步走入。
撒离喝挣扎着要起身行礼,金兀术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沉重与愧疚:
“撒离喝,躺着别动。我今日来,是来给你赔罪的。”
撒离喝早年被完颜阿骨打之父劾里钵收养,按宗法算,与太祖完颜阿骨打同辈。按理说是金兀术的叔叔辈。
可是完颜撒离喝实际辈分低,金兀术对他私下都是直呼其名。
撒离喝一怔,苦笑着摇头:“四太子,你贵为元帅,何错之有?是我自己瞎了眼,信了那李世辅的鬼话!”
金兀术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榻前,直视着撒离喝的眼睛:
“李世辅,是我提拔的;同州,是我交到他手里的。我金兀术自诩看人极准,却不想养出了一条毒蛇,反咬了你一口。让你受此奇耻大辱,我这个元帅,难辞其咎!”
撒离喝长叹一声,猛地将手中金盏砸在地上,酒水四溅,咬牙切齿道:
“四太子!我咽不下这口气啊!我待那李世辅不薄,亲自去他府上探病,他装得像条死狗一样,转头就反咬一口!还有我那些被灌醉后砍了脑袋的亲兵……这不仅是打我撒离喝的脸,更是把我大金西路的军威踩在脚底摩擦!”
金兀术眼神骤然转冷,压低了声音:
“撒离喝,你以为,这仅仅是一个李世辅的事吗?”
撒离喝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金兀术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冷哼道:
“李世辅为何敢现在反?他心里透亮:就算朝廷依挞懒的主意,把河南、陕西还给南宋,土地归宋,不等于他李世辅和家人就能安然归宋。两边都猜忌他,他没有安稳去处。所以他才赌一把,拿你做人质,当成献给赵构的投名状!他看准了眼下挞懒一党在朝中把持大权,和议风声最盛,觉得这时候拿你献给南朝,最有分量!”
撒离喝一听,怒火更盛,猛地拍击床沿:
“挞懒这个老匹夫!我们在前面流血拼命,他在后面送地!今日送地,明日是不是连我的脑袋也要送给赵构?!”
金兀术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撒离喝,目光阴鸷:
“所以,撒离喝。你这次的亏,不能白吃。这件血案,就是压垮挞懒的那个铁证!我要你立刻联名西路军众将,上书陛下:李世辅反叛,皆因朝廷议和割地、边境人心摇摆所致! 陕西若失,谁来负责?”
撒离喝眼中凶光毕露,咬着牙重重点头:
“好!这封血书,我第一个签!老子哪怕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要把挞懒从相位上拉下来,碎尸万段!”
金兀术静静看着他,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抬手压了压,示意他莫要声高。
“声不必喊得太响。”金兀术声音依旧低沉,“这封奏疏,措辞要稳,只论军心、边地、国策得失,不要通篇谩骂。若是满纸怨愤,陛下反倒会觉得,是你私恨难平,借题发难,力道就弱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西路诸将,你要逐个私下通气。这些人跟着你在陕西苦战多年,都明白割地之后,咱们多年浴血打下的地盘白白送出去,心里本就憋着气。你只需要把利害讲透,不必煽动,他们自会愿意联署。”
撒离喝眉头一皱:“难道还要等?”
“不是等,是要周全。”金兀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挞懒如今尚掌大权,党羽遍布朝堂。咱们这一击,要一击命中,不能打草惊蛇。奏疏递上去之后,我在朝中自会配合,寻机面奏陛下,把李世辅反叛这件事,和天眷和议的隐患串成一线。”
他回转头,看向榻上的撒离喝,语气放缓几分:
“你安心养伤。这件事,你是苦主,由你领头上书,名正言顺。记住,咱们要的不是一时出气,是叫陛下看清,执意割地,边将会失、军心会乱。”
撒离喝听完,胸中那股莽撞的火气稍稍压下,重重点头:
“我懂了。等伤稍好,我就去联络西路众将。”
金兀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李世辅已经奔去西夏。后续西夏那边动静,也要留意。莫要让这桩案子,节外生枝。”
完颜撒离喝点点头道:“晓得,四太子放心,西夏那边我会派人盯着。”
金兀术这才放心离开。
撒离喝看着金兀术逐渐离去的背影,身上泛起一阵冷意。以前只觉得四太子打仗狠,如今才惊觉,这朝堂上的刀子,比战场上的马槊还要快、还要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