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这边君臣议定和议,向金国称臣纳贡。金国元帅府密室里,暗流同样汹涌。
金兀术召集心腹,帐中烛火摇曳,他面色沉冷,压着声音开口:“这个完颜挞懒越来越过分!他为何独独肯让出河南、陕西,山东淮北却寸土不肯松口?说到底,便是欺负完颜娄室已经不在,西线再无能制衡他的人!”
蒲卢浑低声应和:“元帅说得是。山东淮北本就是挞懒经营多年的根基地盘,是他的私壤,他自然舍不得割。河南、陕西是娄室当年血战拿下的疆土,如今娄室不在,他便拿来做筹码,去和宋人做交易,换取和议,培植他自己的声势。”
金兀术攥紧了腰间刀柄,目光凛冽:“好一个算盘!拿西线将士浴血打下的土地送人情,自家的根本之地分毫不动。这般行事,哪里是为大金谋划,分明是谋他一己之私!今日他能舍弃河南陕西,往后若有利可图,谁又能保得住别的疆土?”
完颜娄室的儿子,完颜活女也在,前几天他来河南汴京开会。
他愤恨道:“我父亲死了,可他儿子还在坚守陕西。怎么能说送就送出去?那我们女真子弟,血战十年的意义是什么?”
韩常小声劝道:“挞懒和宗磐、宗隽结成一党,眼下在朝中势大,这番话万万不可外传,只能藏在心底。”
完颜活女停了一下,一边擦着一把弯刀,一边说:“这把刀,是父亲当年送给我的。他说,这把刀砍下的地,大金绝不割让分毫。现在,刀还没钝,挞懒却要把地割了。”
金兀术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意:“我心里清楚。暂且隐忍,静观其变。这份和议看着落地,根基早已歪了。待到时机一到,定要掀翻他这套谋划。”
完颜活女、韩常、蒲卢浑等人互相看看,没有说话。
金兀术目光阴鸷,抬手召来一名贴身死士,低声传令,命其快马驰回上京:
“你即刻潜回皇城,联络我安插在朝中所有眼线。
一、全程紧盯完颜挞懒、宗磐、宗隽一党动向,但凡私会、调兵、奏事,事无巨细尽数报来;
二、暗中探查陛下完颜亶的真实心意!
陛下年少登基,受制于宗室权臣,表面默许和议、割地予宋,心底未必甘愿坐视挞懒一党独大、架空皇权。
本帅要知道,陛下是真认同和约,还是隐忍待变、暗中厌恶挞懒专权!”
死士领命,悄声退帐,星夜奔赴上京。
金兀术心中透亮:
如今大金朝堂派系泾渭分明。
挞懒结连宗磐、宗隽、鹘懒,把持中枢、力主和议、私划疆土,势焰滔天。
而自己早已暗中联结完颜宗干、完颜宗宪、完颜勖一众元老重臣。
这批宗室老臣,皆是坚决主战、反对割地,早已对挞懒私卖国土、结党擅权恨之入骨。
眼下众人皆隐而不发,只待熙宗态度。
只要完颜亶心底不满挞懒专权,愿意借外力肃清权臣,金兀术手握兵权、外有宿将支持、内有元老呼应,便可一击定乾坤,彻底掀翻天眷和议、清算挞懒一党。
帐外完颜亨、金弹子在外警戒。
二人听不清帐内密谈内容,却能凭局势猜出大概。他们驻守河南,而完颜活女镇守陕西,这片土地或许不久之后,就要归还宋国了。因为赵构已经对金国称臣纳贡。姿态摆的极低。
如此一来,河南那一望无际的平原农田草场,陕西那风光秀美,物产丰饶的土地,不就和他们无关了?
“鲁国王此举,莫不是昏了头脑?宋国根本没有能力抢回河南陕西。为什么急着归还?”金弹子挥舞马槊,捅刺了一个稻草人。
“自有他的考虑,大人的事,咱们不要掺合。”完颜亨道。
“可事关你我的切身利益呀!我们都是武将,一切都来自开疆拓土。咱们开疆没本事,守土还守不住?”金弹子道。
“哎!只要父亲一声令下,踏平临安,也绝非不可能。但世间的事,互相牵制,错综复杂,不是那么简单!”完颜亨道。
金弹子将马槊奋力一投,正中一个木人的头部。
他说:“河南的麦子,今年长势多好啊!父老兄弟们拿血养出来的地,现在要拱手送人,这帮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完颜亨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赵圆珠在金兀术的军营陪侍。她见金兀术最近忧心忡忡,不敢多问。只是尽心为他做好各种安排。
金兀术这天突然把忙碌中的赵圆珠叫过来。
赵圆珠问:“夫君,叫我何事?”
“你看看这个,喜欢吗?”金兀术打开一个精致木盒。
“金簪?!”赵圆珠惊喜道。
“是呀!我对玉石、银器、象牙之类看不上。在我心里,只有金子做的才长久,就像我们大金一样!”金兀术说着,帮赵圆珠插在头发里。
“嗯。这才像王妃的样子!”金兀术一边欣赏,一边道。
赵圆珠拿来铜镜。铜镜下人每天都会用细砂纸打磨,所以光可鉴人,清晰明亮。
赵圆珠看着自己头发里的凤凰金簪,恍然间回到靖康前的汴京皇宫。
铜镜光亮如水,映出鬓边金灿灿的凤簪。
触手厚重、冰凉,耀眼夺目,确确实实是大金的形制、大金的气派。
可赵圆珠望着镜中人,心底却一阵恍惚,指尖微微发颤。
眼前明明是北方军帐、铁甲风声,耳边隐隐还有女真将士低语杀伐、朝堂权争的暗流。可目光落在这面明镜里,她一瞬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仿佛又是多年以前,汴京宫城艳阳高照,垂拱殿柳絮纷飞,父皇闲坐书画,宫娥环侍,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养在深宫的仪福帝姬。
那时的她,戴的是江南柔玉、细碎珠花,清雅温婉,自带大宋烟雨风骨。
何曾戴过这般张扬、凛冽、沉硬夺目的赤金?
金兀术说,金子最长久,如同大金。
可她心里清楚,这金子越是璀璨,越是衬得她满身异乡、满心漂泊。
她是大宋的帝姬,赵氏的骨血。
汴京的一草一木、宫墙月色,刻在她骨里,洗不掉、磨不去。
靖康一破,家国倾覆,她被掳北上,千里风雪、万般屈辱,早把从前的金枝玉叶碾得粉碎。这些年寄居金营、伴于仇人身侧,她不敢悲、不敢怨、不敢露半分故国神色。只能敛尽锋芒、温顺安分,小心翼翼活着。
她看着宋廷节节退让,如今更是称臣纳贡、割地求和。
河南陕西,那是中原故土,是她记忆里故国最富饶的河山,是大宋军民死守百年的疆土。
可如今,金人内部互相算计、权臣私卖国土,南朝君臣俯首乞和。
她夹在中间,一边是早已破碎的故国,一边是朝夕相伴的北国夫君。
她不敢评金人之权谋狠厉,不敢叹南朝之孱弱屈辱。
身为亡国帝姬,她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
凤簪压在鬓角,沉甸甸的。
这是宠爱,亦是枷锁。
是金兀术给她的王妃体面,也是牢牢困住她一生的北国牢笼。
镜里人眉眼安静,不见悲喜。
只有心底深处,一点无人窥见的酸涩缓缓漫开——
原来山河换主、君臣屈膝、江山易色,到头来,最身不由己的,从来都是她们这些乱世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