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1137年)冬
刘豫伪齐被废后,王伦就被完颜挞懒放回南宋。
年初,听闻宋徽宗在五国城离世的消息。赵构当即下旨,拜王伦为迎奉梓宫使,出使北邦,表面上的差事是迎回徽宗的灵柩。
可这份使命底下,藏着高宗亲口交代的密意。
伪齐还没废除的时候,王伦便寻机会,单独面见完颜挞懒。
王伦神色从容,缓缓开口:“挞懒大王,大金如今拿下河南,若是不想亲自费心治理,何必再扶植一个傀儡?刘豫本是大宋臣子,当年背主投靠大金,今日能叛宋,来日一旦势力养壮,难保不会反过来背叛大金。”
这话刚好戳中挞懒心里盘算已久的主意。挞懒微微眯眼,指尖轻轻敲着案几,没有当场答话,默默把这番话记在了心上。
待到十一月,刘豫被废、伪齐一朝瓦解,中原这块地盘悬了起来。挞懒决意借着这个机会促成和议,便传令放王伦南归。
临别之时,挞懒望着王伦,语气郑重:“你回去转告宋主,大金可以归还徽宗梓宫、韦太后,还有河南旧地。但有一个条件,宋国需要向大金称臣臣服。”
王伦领了话,日夜兼程赶回建康,入宫把挞懒的条件一五一十禀报赵构。
赵构听完,脸上难掩喜色。这块河南故土,还有母亲的消息,都是他心心念念的。可他也清楚,一众手握重兵的大将未必肯依从,于是特意下诏,召韩世忠、张俊、岳飞一同入朝议事。
大殿之上,议题刚摆出来,争论瞬间炸开。
张俊态度摇摆,言语之间多是顾全眼下兵疲财乏,不妨暂且议和;韩世忠面色凝重,出言质疑金人诚意,只是语气还算克制。
轮到岳飞,他跨步出列,声音洪亮,态度激烈:“金人狡诈,所谓归还河南,本就是圈套。今日拱手称臣,来日对方索要更多,我大宋退无可退!故土当以兵戈收复,岂能靠纳贡称臣换回来!”
岳飞话音刚落,王伦立刻出列躬身,神色恳切,当众回驳。
他面朝赵构,字字沉稳:“陛下!臣北使经年,亲见金国内乱、挞懒主和、伪齐已废。如今金人主动归还梓宫、太后、千里河南故地,这是数十年难遇的良机!
连年战事,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将士疲敝。若能借此和议停战,先迎回先帝灵柩、接回太后,安稳社稷、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复,再图北伐不迟!
岳将军只知战,不知残局艰难。如今能以称臣换故土、换太平,绝非屈辱,是保全大宋的权宜之计!”
王伦话音一落,立刻有一名朝臣迈步出班,对着王伦拱手高声反驳。
此人乃是赵鼎,他攥紧笏板,目光锐利:“王使臣此言大错!金人岂是真心送地?这是诱我屈膝的圈套!一旦称臣,名分已定,大宋便是金人的藩属。今日换来片刻安宁,往后金人一纸文书,我朝便不得不俯首听命,何来日后从容北伐之说?这不是权宜,是自缚手脚!”
赵鼎说完退归班次。一旁秦桧缓步出班,神色温驯却言辞笃定,从容接话,公然站队主和。
他看向岳飞,语气平缓:
“岳太尉勇武盖世,只是未曾深思君上难处。宋徽宗灵柩、陛下生母若是不能接回来,陛下便不能尽孝。就算贸然发动北伐,心中牵挂骨肉先人,也备受掣肘,无法全心全力。
若是能迎回梓宫、太后,再拿到河南故地,方能后顾无忧。暂时舍弃一点虚名,拿到实打实的土地与人。等到国内安定,积蓄力量,再奋发图强,伺机报仇,那时胜算更大,为时也不晚。”
秦桧话音落下,韩世忠上前一步,沉声驳斥:“秦枢密看错了虏人的本性!孝,不是靠向仇敌屈膝换来的。先帝蒙难而崩,国仇在前,屈膝称臣便是辱没先帝。今日靠着臣服换回梓宫太后,看似成全孝名,实则折损天下人心。将士见朝廷甘心屈居人下,斗志必然消沉,哪里还能积蓄力量、报仇复国?虏人缓过劲,战火转眼又至!”
正反两派就此争辩开来,两边朝臣各执一词,高声辩驳。
主和派斥主战派空讲义气、不顾民生国力;
主战派骂主和派苟且媚敌、断送大宋国运。
殿中人声鼎沸,争执不休,场面愈发混乱。
龙椅上的赵构眉头紧锁,抬手重重压下,出声调和、强行压下争执。
他语气疲惫,却带着帝王威严:
“众卿稍安勿躁!
朕何尝不想收复中原、雪洗国耻?
只是先帝未安、母后未归、天下疲弊。
此番金人归地请和,机会难得。
朕之意,不拒和、不轻战。先遣使细议条款,稳妥迎回梓宫太后,再徐徐图之。
今日朝堂争辩到此为止,不许再争!”
他明面上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允调和,实则心底早已偏向和议。
满朝文武谁都看得出来——
赵构想要的,从来不是死战复国,是安稳帝位、是骨肉团聚、是南北息兵。
一旁朝臣队列里,林冲静静立着,心底巨震。
他终于看清:
这乱世朝堂,从来没有安稳妥协。
岳飞的铁血、胡铨的死谏、秦桧的私谋、赵构的畏缩,
所有人的命运,早已在这一次朝堂大乱斗里,生生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