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武松辞别五台山,一路向南折返鹤壁西部卢家堡。
二人行至距卢家堡百里的太行深山,山间陡然炸开连片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震荡山谷。
鲁智深立刻止步,凝神细听,面色骤沉:“不好,那里是梁兴的据点,看来他被金军围剿了!”
武松双目寒光乍起,抬手拔出双柄戒刀,刀锋雪亮慑人:“正好,我的戒刀好久没有喝过血了,今日便杀个痛快!”
“二郎不用急躁,先看清阵势,找准破绽再下手。”鲁智深伸手按住他,目光死死锁向山下战场。
山下坳地,梁兴和赵云义军已经被围困多时。
统领这支人马的,正是降金汉将徐文。麾下主力都是强征来的汉家签军,人数并不算多,只配了寥寥几名金国校尉在旁督战。徐文骑在马上,眼见义军缩在山坳里进退无路,自觉胜券在握,阵前耀武扬威,出言讥讽,认定梁兴今日插翅难逃。
签军本就是仓促强征,人心不齐,只是靠着几名金军校尉督逼,才勉强围成一圈,把义军困住,阵型松散,远算不上严密。梁兴几次带队往外冲,都被督战的金军校尉逼着签军堵回来,死伤不小,始终冲不出去。
绝境当前,徐文自以为大局已定。
山林之间,两道身影骤然冲出。
鲁智深、武松不去和义军汇合,反倒逆向杀向签军最集中的那一片人堆!
鲁智深抡圆水磨禅杖,重杖横扫,签军手里的木盾、皮甲根本扛不住这股蛮力,挨上就碎,人被砸得倒飞吐血。他一身横练硬功,硬顶着签军的枪刺,硬生生在人群里砸开一道缺口。
武松紧贴鲁智深身侧,双戒刀翻飞,不硬磕重甲,专取面门、咽喉、马腿。有人想搭弓放冷箭,武松瞬息贴近,一刀封喉。那几名督阵的金国校尉见后方乱了,上前拦阻,也被砍伤,狼狈逃走。
赵云见状,也更加激昂,狂舞长枪,接连刺倒签军。
签军本就不愿卖命,骤然背后遇袭,顿时军心崩溃,四下乱窜,包围圈当场散了。
被困的梁兴看呆了。虽然1134年他带领鲁智深、武松攻打垣曲县,救赵云母亲时,见过二人的武勇。但他常年在太行打游击,这般悍不畏死,万军之中硬生生撕开困局的还是少见。眼见包围圈松动,立刻振臂招呼残部,顺着缺口突围,终于逃出生天。
山谷厮杀平息,烟尘渐落。
梁兴喘着粗气,望着浑身浴血的二人,满心敬佩,连声叹道:“多亏了您二位,不然今天我和赵云,就交代在这里了!”
“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还是你们太行山义军了!”鲁智深道。
“呵呵!”梁兴笑起来。
“这个叛徒徐文,前年就跟他交过手,这人死心塌地为金人卖命。早晚要杀了他!”赵云恨恨道。
“善恶终有报,让他作孽吧,天不收他,我就收了他”武松道。
说着赵云问起二人为何来此。
鲁智深说明原委。
“二位当真是活罗汉!我们这些人,平日躲在山里,生怕撞上金人。你们倒好,千里往返五台山,来去自如,当真什么都不怕!”梁兴感叹道。
武松收戒刀,擦去刀上血痕,笑道:“我两个出家之人,无老婆孩子牵挂,死在哪里算哪里,自然洒脱。”
鲁智深在一旁重重点头。
梁兴知道鲁智深、武松早就知晓忠义社,便从怀中取出一枚太行义军暗号令牌,郑重塞到武松手里:“两位哥哥高义!我与赵云组建忠义社,太行山中到处都有我们的人。他日二位遇上难处,就近寻忠义社,必然相助!”
武松收了下来。二人谢过梁兴、赵云。
山谷里暂时安稳下来,义军残部忙着收拢弟兄,包扎伤口,收拾散落的兵器。
梁兴拉着鲁智深、武松到一块青石旁坐下,又让人取来清水与干饼。
“此地不宜久留,徐文虽然溃退,只怕他收拢残兵之后,还会回头探查。”梁兴低声说道,“二位既然还要赶回卢家堡,最好趁早动身,沿山间旧道走,避开易被人盯上的大路。”
赵云在一旁点头,又叮嘱道:“这一带近日签军出没频繁,你们二位武艺高强,可也不能大意,尽量走林深偏僻的小路。”
鲁智深啃了口干饼,点头应下:“我省得,我们这就启程。”
武松把那枚令牌贴身收好,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梁兴、赵云带着几名义军头领,一直送二人到山口岔路。
“他日太行这边有变故,还盼二位再搭把手!”梁兴拱手。
武松还礼:“只要还在太行地界,遇着了,自然不会袖手。”
鲁智深也合掌:“保重!”
二人辞别梁兴、赵云,重新踏上南下山路,继续朝着鹤壁西部卢家堡而去。
1138年十月,赵鼎罢相离朝,秦桧自此独揽中枢大权,一心推进宋金和议。
不多久,金国使臣乌陵思谋,也就是乌陵阿思谋,渡江南下抵达临安,递出金人苛刻的和谈条款:归还河南、陕西故土,两国以黄河为界,南宋向大金称臣,年年纳贡。
赵构已经对这个和议表现出认可。
消息传入大内,殿中一名臣子忍不住挺身叩谏:
“可是,可是陛下,对金国称臣,您可是要向金国使臣行跪拜礼的呀!女真先前不过是山林里穿兽皮,吃野果的野人,如今却要成大宋万民的君。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只要能让社稷少流血,少死人。再大的屈辱,朕也认了。”
“可是天下不会认呀!”
“好了,闭嘴!你以为朕贱得慌!非要给别人当臣子?我不是为世人忍辱负重吗?好,我一声令下,全军北伐,我又不用上战场,还白得一个铁血皇帝的美名。可是死的绝大多数,不都是百姓吗?”
这话讲出口,赵构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霾。他口中说的是百姓死伤,心底藏着另外两桩心事:若是北伐大胜,在外掌兵的诸将威势难制;一旦金人放回渊圣,自己这龙椅,便坐不稳了。只是这等帝王秘思,万万不能在殿上吐露半分。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反对之声四起。胡铨愤而上《戊午上高宗封事》
“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专务欺诈、蒙蔽圣听!
今日金人以梓宫、太后、河南地为诱饵,根本不是施恩,是要把我大宋变成臣妾、把陛下变成第二个刘豫!
刘豫屈膝事金,转眼身死国灭、父子为虏!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三尺孩童尚且知耻,不愿向犬豕跪拜!我堂堂大宋,岂能屈膝蛮夷!
今日一旦低头,祖宗社稷受辱、中原百姓左衽!
金人贪得无厌,今日还地,明日必再索所求!此膝一屈,再难伸直;国势一颓,永世难振!”
文中极致愤慨,胡铨抛出最狠请求:
“臣请斩三人之首,悬于藁街,以谢天下!
奸臣秦桧、孙近、卖国使臣王伦,三人内外勾连、媚敌误国,罪该万死!
臣与此等主和奸人,不共戴天!
斩此三人!扣押金使、兴师问罪!三军将士必士气百倍!
若朝廷执意屈膝求和——臣宁赴东海而死,绝不屈居蛮夷之下、做这苟且小朝廷之臣!”
痛斥屈膝求和之策,直言恳请斩秦桧以谢天下。奏疏一上,当即触怒君相,胡铨旋即遭贬谪。
远在荆襄的岳飞亦上表直言:“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一众前线将帅,多与岳飞同调,皆不看好这份和约。
可高宗赵构求和之心已定。他托词尚在守孝,不便亲自行跪拜大礼,下令由秦桧代为接受金国诏书,行称臣之礼。
择紫宸殿正式礼场,百官毕至。
当日朝堂肃穆,文武群臣、六部九卿,还有奉召自前线来临安奏事的各路武将,禁军甲士分列殿之两侧,数百双眼睛齐齐落向殿中。
林冲随岳家军奏事队伍一同入京,以武将身份立于武将班列末尾,静静站在人群之中。
金国使臣乌陵思谋高居殿中御案之侧,手持金国诏书,神色倨傲,以宗主上国姿态俯视满堂宋臣。
大宋宰执秦桧,身着紫袍,缓步出列。
当着全殿文武、满堂将帅的面,双膝跪地,恭身叩首,以大宋宰相之躯、代大宋天子,向金使行臣下跪拜大礼。
就在秦桧屈膝下跪的一瞬间,好多文臣武将扭过头去,或者闭上眼睛。甚至有一位老臣当场倒地不起,被抬出了现场。
一殿寂然。
无人出声,无人阻拦。众人仿佛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一样。
满朝衣冠,尽皆默然受此奇耻大辱。
林冲立在武班,双拳死死攥紧。他亲历过太多山河破碎,此刻亲眼看见这一跪,心底清楚,一纸屈辱和约,短暂的安宁之下,更大的风波还在前方。大宋百余年天朝上国的体面,在这一跪之间,碎得彻底。
自此,绍兴八年和议流程落定,大宋公然称臣于金,举国屈辱,刻入朝野人心。
称臣仪式结束后,韩世忠招呼林冲说话:“老子真是开了眼了!打我记事起,我宋国就是天朝上国。就算辽国最强盛时,也只是宋国的兄弟之国。今天见证了大宋对蛮夷称臣。我们这些武将,脸上臊得慌!”
“哎!这几年金国南下攻势锐减,宋军有逐渐转强的势头。上面如此着急称臣纳贡,到底图的什么?”林冲愤懑道。
“这就不能说了!大家都懂!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韩世忠说完,辞别了林冲,走了。
林冲看了看秦桧,又看了看韩世忠,一股巨大的荒诞感涌上林冲心头:眼前这一幕,与他所知的史书慢慢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