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8年初,河南交界
此时宋金信使往来不绝,朝堂上正磋商和议盟约,两国高层严令边境大军禁止开战、禁止越界大动干戈。举国偃旗息鼓,唯独旧怨私仇,压不住、消不散。
金弹子自1134年被岳云重创之后,蛰伏养伤,一晃已是四年。
四年卧薪尝胆,旧伤虽愈,当年阵前惨败、身负重伤的屈辱,却半点未消。如今已是1138年,宋金和议大局已定,眼见两国即将罢兵休战、刀枪入库,金弹子心中愈发焦灼。
一旦和议落锤,南北安生,他怕这辈子,再无堂堂正正上阵找岳云复仇的机会。
数月以来,他日日坐镇边境,遣尽细作探马,死死盯紧宋军动静,只为等候岳云露面的一刻。
今日午后,探子飞报,岳云、关铃率百余亲兵,于河南交界巡边练射。
金弹子再不隐忍,即刻点起两百精锐铁骑,卸旗敛声、衔枚潜行,越界突袭。他本意只是带护卫随行约斗,并非正式进军,钻的正是和议禁令的空子,不想被认定成金军正式进攻。
金弹子私兵出动的消息转瞬传到完颜亨耳中。
完颜亨大惊失色,深知眼下是两国议和关键期,一旦爆发大战,必坏挞懒全盘谋划。他不敢迟疑,急点千余兵马,风驰电掣追来压阵、收拾局面。
旷野之上,烟尘翻涌,两百金骑铁蹄震地,直压宋军阵前。
关铃见敌众我寡,立刻急劝:“云兄,金兵两倍于我,又是有备而来,速速撤军,不可硬拼!”
岳云本已动心,打算暂避锋芒。
忽闻金军阵前一声暴吼,戾气冲天:
“岳云小儿!四年血海深仇,今日你拿命来偿!”
岳云双目骤然赤红,一腔少年傲骨尽数燃起。
两倍人马又如何?十倍百倍,何足惧哉!
他沉声对关铃道:“速遣一人回营报信。此乃我与他的私仇,不需旁人插手。”
关铃握紧大刀,仍欲上前助阵:“云兄,此人凶悍绝伦,不可独战!”
“不必。”
岳云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四年旧账,今日我亲自了结。旁人插手,反倒辱我兵刃、污我恩怨。”
关铃知他性子刚烈、恩怨分明,只得止步阵前,凝神观战。
此刻两军将士尽皆停步,列阵对峙,无人敢擅自冲杀。
只因1138年议和禁令高悬头顶。
两国边军皆奉主帅严令:严禁擅自开战、严禁大规模械斗,违者重罚。
但高层禁的是两国兵戈大战,却管不住武将阵前私斗单挑。
上下心知肚明——大战不许打,单挑较技、了结私怨,两边都默许、都能容。
两百金军、百余宋军,各自勒马按兵,旷野之上,瞬间清空出一片生死武场。
场中只剩岳云、金弹子两人,遥遥相对。
岳云掌中所执,乃是四棱破甲铁锥枪。
此枪不同于寻常长枪,不靠锋刃劈砍取胜,枪身厚重、棱骨硬朗,枪头钝锐交错,专破重甲。寻常利刃遇金军铁铠,往往划而不入、刺而不透。唯独这四棱破甲锥,聚力于一点,硬捅硬凿,遇铠破铠、遇甲透甲,一枪下去,重甲直接凿穿一个血洞。
四年之前,金弹子便是吃了这杆枪的大亏。时隔四年,他亲眼望见岳云持枪立阵,心底依旧生出本能的忌惮,骑在马上,腰身微微沉下,半点不敢轻敌。
对面金弹子手中,亦非寻常兵器。
这是他耗费四年光阴、耗尽金地巧匠功力,专门为复仇打造的特制马槊。既保长槊刚猛厚重、破甲沉劲,又磨出层层锋刃,兼顾锋利斩割之力,刚柔兼备、破杀两全。
岳云望着那柄杀气沉沉的特制马槊,心中亦是凛然敬畏。
二人不再多言,同时催动战马相向疾驰。
金弹子抢先发难,马槊横扫,槊刃寒光掠地,直劈岳云肩甲。岳云不硬接,双腿一夹马腹,坐骑斜向滑出,他身子跟着往马鞍一侧偏斜,四棱锥枪顺势一撩,枪棱磕向槊杆。
“铛!”一声巨响,火星迸起。
金弹子手腕一转,马槊变扫为扎,槊尖直奔岳云胸口。岳云猛地向后仰身,脊背几乎贴上马背,槊尖擦着他面门刺空,劲风刮得面皮生疼。趁着金弹子槊招用老的间隙,岳云挺锥枪直捅对方前胸重甲。
金弹子急忙收槊回挡,同时战马向外一圈,闪到岳云身侧,槊尖斜挑,削向岳云持枪的小臂。
岳云手腕急收,枪杆横架格挡,借着碰撞的力道拨转马头,顺势绕到金弹子另一侧。四棱锥枪不寻破绽劈砍,专找甲片缝隙,一下下重凿。金弹子熟知这枪的厉害,不敢让枪头撞上甲缝,骑乘之间不停闪转,马槊或拦或刺,招招锁着岳云周身要害。
一来一往,两骑在空地上盘旋奔走,尘土被马蹄卷得漫天飞扬。
金弹子马槊锋刃翻飞,时而劈斩,时而突刺,攻势凶猛绵长;岳云的破甲锥枪走的是沉猛路子,招招蓄力,不求快但求一击透甲,一旦刺空,立刻收枪旋马,绝不贪招。
金弹子一槊猛戳,岳云拧身让过,锥枪反扎他肋下。金弹子猛地勒马后跳,堪堪躲开,槊杆横扫,逼岳云后撤。岳云策马斜走避开锋芒,枪尖虚点,诱他出招。金弹子识破诱招,槊势忽然一变,不再强攻,而是跟着岳云的脚步来回周旋,寻找空隙。
缠斗数合,金弹子抓住一个间隙,马槊直刺,势如奔雷。岳云不闪不避,枪杆斜顶槊身,借力纵身一晃,换了方位,锥枪重重往金弹子头盔前甲凿去!
金弹子心头一紧,慌忙缩颈沉肩,同时槊尾倒撞,逼岳云回防。
二人又各自分开,两骑隔着数步遥遥对峙,战马打着响鼻,口鼻喷着白气。
汗水顺着金弹子下颌滴落,岳云额角也渗出汗珠。
都清楚对手的本事,谁都占不到稳稳的上风。
就在这时,远方大道烟尘滚滚,马蹄轰鸣,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关铃抬眼一望,心头猛地一沉——完颜亨领着千余金兵赶到了!
方才单挑,是两边默许的私怨相斗。可若是被千余金军合围,他们区区百来人,顷刻就要陷入绝境。此事本是巡边偶遇,贸然折损人手,回去之后,他没法向岳飞交代,担不起这份罪责。
关铃再不犹豫,催马抢上前,一把拽住岳云战马的辔头,急声低喝:“云兄!完颜亨带大队来了!不能再打,速速撤走!”
岳云正要再度催马再战,被他猛地一扯,坐骑登时顿住。他抬眼望向远处黑压压的金兵,眉头紧拧,心有不甘,可也知晓轻重。
他横枪遥指金弹子,朗声喝道:“今日暂且罢手!这笔账,我记下了!”
说完不再逗留,跟着关铃拨转马头,一声号令,百余宋军收拢队伍,有条不紊向着宋境方向退去。
金弹子见状,哪里肯放,正要催马追袭。
后方完颜亨的人马已经赶到,完颜亨抬手喝止:“停下!不许追!”
金弹子勒住马,眼睁睁看着岳云一行人渐渐走远,胸中愤懑无处发泄,狠狠攥紧了手中马槊。
与此同时,五台山上。
去年底从鹤壁西部太行山出发,鲁智深和武松翻山越岭,躲避金兵,官道尽被金兵封锁,只能走山间野路绕行,原本只需二十天的路,花了一个多月才到五台山。
鲁智深和武松见了寺庙长老,是一个四五十岁,慈眉善目的人。名唤至明长老。他让和尚给二人打扫房屋,端来热饭。
有个胖和尚端上来饭菜,端详了一下鲁智深,冷不丁跳到后面半米。
“鲁……鲁智深?你咋回来了?”
时隔至少20年了,鲁智深早不记得这个胖和尚是谁。但显然这个胖和尚领教过鲁智深的厉害!
“不要怕!我们是来祭拜至真长老的。呵呵呵!”鲁智深笑道。
胖和尚尴尬地笑笑,赶紧退下了。
二人风餐露宿,已经疲乏困倦的很。
歇了两天,两人精气神转好,特意向长老申请,去看看至真长老的遗物。
至明长老带他们来到一处空屋子,看样子好久没有住过人,都结了蜘蛛网。
“这里面有一些至真长老的遗物。佛门讲究一切皆空。不过我还是把它们保留了下来,有点念想,在这困厄的世界,总是好的!”至明长老道。
鲁智深看着面前愣住了。
他看到一个桌子上放着蒲团、念珠和木鱼。
想来都是至真长老当年用过的。
武松出去透口气。留鲁智深一人在屋里。
鲁智深拿起木鱼手柄,敲了一下木鱼。虽然不知道多久没敲响过,但此刻他仿佛穿越时空,回到20年前,大闹五台山时。
至真长老看着满地被鲁智深打倒的僧人,将木鱼敲了一下。
他爱莫能助,为平息众怒,只得让鲁智深下了五台山。在那以后,鲁智深再也没来过这里。
木鱼余响在空屋里面悠悠回荡。
鲁智深握着木槌,怔怔望着桌上那串念珠,眼前浮起一桩桩旧事。
当年他本是渭州提辖,拳打镇关西,亡命江湖,落发之后性情粗莽,全寺上下都嫌他顽劣,唯有至真长老,始终没有弃他。
长老知他本性不坏,只是一腔热血、性如烈火,屡次包容他醉酒闹事,非但没有重罚逐他出寺,还点化他,赠他偈语,盼他日后收束心性,得个善终。
旁人只当他是个闯祸的莽和尚,唯有至真长老,看得出他胸中的忠义,待他有知遇保全之恩。
如今天下大乱,烽烟遍地,半生厮杀漂泊,刀口舔血,鲁智深饱尝人世颠沛,再回头想起长老当年的苦心提点,这才明白那份恩情何等厚重。
他伸出粗糙大手,轻轻拿起那串念珠,指腹摩挲着一颗颗磨得温润的木珠。
铁汉心肠再也撑不住,眼眶骤然发烫,泪水滚落,顺着虬结的胡茬淌下来,涕泪横流。
他低声哽咽,喃喃自语:“长老……洒家当年浑浑噩噩,辜负您老人家一番苦心。如今故人不在,遗物尚在,洒家……还想再听您一句教诲。”
然而久不住人的空旷屋子里,除了自己的回音,终究没有别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