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8年正月,建康
赵构端坐御座,将两份边境奏报递予左右。
“淮上奏报,伪齐寿州宋超举城归我;金蔡州白安时杀金将刘永寿,携部来投。众卿怎么看?”
赵鼎:“陛下。北地百姓、守将弃金南奔,本是人心向宋。正如陛下所言,人子来归,不可拒之门外,若是闭门不收,便寒了中原百姓的心。只是眼下正遣使与金人议和,若大肆接纳归人,金人必会以此为口实,指责我朝挑事,中断和谈。臣以为,来降之人可以收纳,但不可主动派人渡过淮河,去北边招揽人马。”
秦桧:“相公所言半是,半不是。如今大计,以和议为先。一旦接纳这批降人,金人必然兴师问罪。一纸盟约若毁,战火再起,东南生灵又遭兵祸。臣恳请陛下,明下严令,沿淮州县,不得私自渡淮招纳北来之人。已经来投奔的,可酌情安置,但绝不可再引更多人南下,徒惹事端。”
赵构缓缓开口,道出心中矛盾:“朕心里清楚。人家举族来归,好比儿子投奔父亲,道义上朕不能拒绝。可说实话,这批人来投,于朝廷无毫发之益,反倒会拖累和议。”
赵鼎眉头微蹙:“禁令若下,边境将士未必肯遵从。前线戍守的将军,看见北地百姓逃难来投,怎忍心驱回?政令一出,必然是朝堂明令禁止,边关私下接纳,上下两般模样。”
秦桧立刻回话:“法令必须严明。政令统一,方能向金国展示我朝求和诚意。前线将领若私自招纳,便是坏国家大计,当追责惩戒。”
赵构沉思片刻,拍板:
“传朕诏令,沿淮州郡,不许擅自派人北渡招揽归人,以免惹起事端。已经前来归降的宋超、白安时部众,另行安置。”
1138年三月,建康
行宫正殿之内,文武百官按次序站好。岳飞、林冲都在武将班次里,立在殿侧,亲眼见证这场拜相大典。合门使捧着白麻制书,当众高声宣读任命文书:
“国家多难,方图绥靖。咨尔秦桧,识虑沉详,久参机务。今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总理庶政,共安邦家。”
听完诏书,秦桧从朝臣队列里快步走出,站在殿下,面朝御座静静听完全部制词。宣读完毕,他手持笏板,跪拜行礼,按朝堂规矩行舞蹈大礼谢恩,之后退回百官队列。
依照惯例,秦桧随后上奏奏章,推辞这份相位。宋高宗亲手写下诏书,驳回他的辞呈,命他领旨就职。
林冲静静立在班中,只觉一股沉重压力压在肩头。他奔波谋划,尽力奔走,可到此刻才真切看清,无论自己如何奋力周旋,天下大势,始终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拨弄、把控方向。他心中一阵怅然,纵然有心扭转,个人的力量在这朝堂大局面前,竟是这般微薄。
岳飞站在一旁,面色沉肃,一言不发。
朝散之后,二人走出行宫,行到僻静廊下。
岳飞压低声音:“师兄,这个秦桧不像好人,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比谁都漂亮,行事处处制肘,看来陛下铁了心要和谈。收复河山的计划,看来又要延期了。”
林冲心头一沉。他身为穿越者,清楚日后莫须有的结局,可这个世界自有因果桎梏,不能把未来之事直白说破。沉吟片刻,只缓缓开口:“有些事情,要早作打算,免得到时手足无措!”
岳飞听罢,一时没有听懂这话的深意,却也知道师兄素来审慎,便没有继续追问。
明州鄞县。
黄龟年虽领祠禄闲居,仍帮当地郡守料理一些郡中文书,听得属吏来报——秦桧再入朝堂,复拜右仆射、同平章事,重掌国政。
他手里的笔“当啷”一声落在案上,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当年正是他连上四疏,逐条罗列秦桧朋比结党、力主割地、沮坏恢复的罪状,才把此人逐出庙堂。天子当时明明下诏榜于朝堂,言永不复用秦桧,怎料才过数年,旧事翻覆,奸人竟又重回台鼎。
黄龟年在屋中来回踱步,胸中愤懑难抑。
他如今只是领洞霄宫祠禄、在地方当散官,不在谏垣,没有直接上章弹劾的权柄。即便勉强递上奏疏,如今天子心意早已偏向和议,朝中又多是观望秦桧风向的官员,这奏章,多半递不到御前,就算递上去,也难再起当年推倒秦桧的声势。
一旁随侍的幕僚低声劝道:“德邵公,今时不比绍兴二年。主上有意息兵讲和,秦桧此番复相,本就是顺着圣意。公如今身在外郡,无台谏之权,贸然上书,徒招祸端。”
黄龟年停下脚步,望着临安方向,长长一声叹息。
“我所痛惜的,不是一己得失。当年费尽力气才挡下的和议之祸,如今卷土重来。中原故土,不知还要耽搁到几时,前方将士浴血拼杀,庙堂里却又要谋称臣纳贡。”
他沉默半晌,重新拾起笔,却迟迟落不下字。
他想上书,可他清楚,这一道奏疏送出去,非但扳不动秦桧,反倒会给自己、乃至和他交好的主战官员,招来罗织构陷的由头。
满腔忠愤,困于一纸规矩、千里阻隔。
同期,金国,鲁国王完颜挞懒府中
厅堂设宴,鲁国王完颜挞懒坐于主位,面前长案铺陈,金银餐具错落摆放。腊须罗、伯德六斤、布里歇等人,依官阶高低分列两侧落座。
安镇魔本职务低微,只因岳父是女真人布里歇,又素来得到完颜挞懒看重,才特许入席,安排在末席。
酒过数巡,探报送进堂中,报南朝秦桧拜右相的消息。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向主位的完颜挞懒道贺。
腊须罗举杯笑道:“鲁国王,南朝重用秦桧,这和议之事,成算大增,可喜可贺!”
伯德六斤跟着举杯附和,布里歇也举杯响应。末席的安镇魔跟着举盏,静静听着。
完颜挞懒端起金盏,指尖摩挲杯沿,没有立刻饮下,眼神深沉。
“诸位不必急着庆贺。秦桧本就是我大金放归南朝之人,他如今身居右相,确是我等一步好棋。但赵构、江南武将心思难测,尤其是岳飞那一支劲旅,虎视中原,绝非轻易驯服。”
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放下金盏继续说道:
“我的盘算,借和议之名,将河南、陕西之地暂时还给南宋。一来休养生息,稳住我大金国内各部;二来,叫南宋自废武备。南朝得了故土,必然会放松边防,那些主战的将帅,无用武之地,久而久之,兵权瓦解。待到时机成熟,我大金再挥师南下,一举定江南。”
伯德六斤皱眉开口:“王爷,若是归还土地,那些中原汉民,岂不是尽数归了宋人?万一他们借着这片土地练兵,养出更多兵马来攻我大金?”
完颜挞懒淡淡一笑:“中原连年征战,土地残破,民生凋敝。眼下守着这片地方,耗费我大金无数兵马粮草,得不偿失。暂且把包袱丢还给赵构。只要和议一纸定下来,南朝为守盟约,便会自行约束麾下将帅,不许北上进兵。这远比在中原常年死战划算。”
腊须罗点头:“王爷深谋远虑。只是朝中宗弼那伙人,素来强硬,恐怕不会认同这桩和议。”
“宗弼?”完颜挞懒面色冷了几分,“他只懂野战厮杀,看不到长久大局。如今朝堂之上,话语权在我手中。只要秦桧在南朝稳住权位,促成盟书,大事可成。”
说完他再度举起金盏:“来,满饮此杯,静待江南的回信。”
两侧众人纷纷举杯相碰,末席安镇魔也跟着举杯,堂内酒气蒸腾,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