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废了伪齐皇帝刘豫，把一众伪齐文武、大小将官全都召来问话，董平也在其中。
金兀术看着董平，直言道：“董平，你的本事武艺，我一向看在眼里，心里很赏识你。你从前跟着刘豫父子做事，如今他们已经倒台被贬。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干。
我是粗人，不玩虚的。你好好卖命，我就让你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你若是敢存异心，我定叫你碎尸万段，绝不姑息！”
董平连忙跪地磕头：“末将自从归降大金，虽没有天大功劳，却一直勤勤恳恳，半点异心不敢有，苍天可证！”
金兀术点点头：“功劳大小无所谓，我看重的是你的忠心。你一直这般踏实听话，好处绝不会少你的。”
董平赶忙表态：“末将万万不敢乱来，此生为大金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好。”金兀术一笑，抬手朝外一指，“殿外廊下，都是刘豫身边的女子。你出去挑一个，带回府去吧。”
董平顿时慌了，连忙推辞：“大王万万不可！刘豫毕竟做过我几年主公，算是我的旧君，我怎敢收纳他的女子，不合规矩！”
金兀术眼睛一瞪，语气骤冷：“刘豫算什么皇帝？”
董平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磕头：“末将失言，罪该万死！”
金兀术冷冷道：“当初就是挞懒那伙人非要立他做伪齐皇帝。说到底，他原本就是个济南知府，压根不配坐那个位子！”
“大王说得是。”董平不敢再多嘴。
“退下吧，挑一个带走。”
董平躬身退出大殿。
廊下寒风阵阵，一排女子站在冷风里，个个瑟瑟发抖，都是从前伪齐宫里的人。
董平本来只想随便挑一个，赶紧走，免得沾是非。转念一想，既然是主帅赏赐，挑谁都是挑，不如挑个顺眼的。
他细细一看，相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身子单薄，模样清秀可怜，名叫孙霜。董平便把她带走，回了自家府邸。
府里，程氏早听说刘豫被废的消息。
她心里恨董平残暴无情，可夫妻一场，乱世之中，依旧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生怕他受牵连获罪。
可等她看见董平带回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心里瞬间凉得透底。
还没等程氏开口，董平家里两个小妾先急了，冲上来质问：“官人！这是哪里来的小妖精？你带回家里干什么？”
董平淡淡道：“她叫孙霜，以后就是你们的姐妹，同住一府，你们好生待她，不许欺负。”
小妾又气又委屈：“官人！我们姐妹几人伺候你还不够，你怎么又纳妾？”
董平一脸无所谓：“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在一众同僚里，都算妻妾少的。”
这时程氏冷冷开口，心里早已看透底细：“董平，你是不是把伪齐废帝的女人，带回家里来了？”
董平心里一虚，立马嘴硬遮掩：“你别瞎猜！她只是宫里打杂的丫鬟，不是刘豫的妻妾！”
程氏冷笑不止，句句扎心：“真是荒唐可笑！前几日你还对着刘豫跪拜称臣、守着君臣礼数。旧主一倒，转头就把他宫里的人带回自家房里！你们这君臣道义，简直如同儿戏！”
这话戳得董平脸面尽失。
董平勃然大怒：“你敢胡说八道！”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打在程氏脸上。
程平白挨一巴掌，整个人都怔住了。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撒泼，只是冷冷盯着董平，眼神彻底寒透。
董平火气更盛，厉声喝道：“一天天就你扫兴！除了搬弄口舌，你还会什么？都给我滚进去！”
两个小妾吓得不敢作声，慌忙跑回屋里。
旁边仆人看着老爷暴怒，生怕程氏再顶嘴、再挨一顿打，赶紧上前半扶半劝，连忙把她拉回房里，免得吃亏受更多委屈。
院里人一下子散干净。
董平转头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孙霜，立马换了一副脸色，伸手轻轻安抚她：“你别怕，家里这些女人，都是我平日惯坏了，骄纵嘴碎。改天我正经办席，娶你进门。走，进屋暖和。”
说罢，扶着孙霜，转身进了屋内。
与此同时，太行山卢家堡。
鲁智深近来夜夜入梦，梦里屡屡见到至真长老等人的身影。
这一日众人闲坐堡中庭院，山风掠过树梢，他忽然长叹一声：“最近经常梦见小种经略相公，梦见至真长老。想来，我是真的老了！”
李师师在一旁轻声劝道：“鲁大哥年轻着呢，离老早着呢！”
燕青跟着打趣一笑：“是呀！鲁大哥可不老，不过就是近来多愁善感起来了！”
鲁智深缓缓开口，目光悠远，沉入往事：“我还梦见当年三拳打死镇关西，梦见大闹五台山。那时何等畅快淋漓！哎，我这一辈子，素来不爱憋屈，有仇当场便报，有恨当场便发怒。唯独一点，不忍心欺负弱小。”
武松在侧，缓缓点头：“天生便是护弱的脾气！世上大多数人，只敢欺凌弱者。像鲁大哥这般，一心护着弱小的人，才显得难能可贵。”
鲁智深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太行群山，沉默良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散去：“长老昔日赠我的偈语，近来总在耳边打转。看来，尘缘快要到头咯。”
“什么谶语来着？”卢俊义恰好路过，接话道。
鲁智深道：“‘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是当年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叮嘱洒家的。从前只当是几句闲话，近来做梦，翻来覆去地想起。”
李师师忽然开口，眼中灵光一闪：“会不会说的就是腊须罗和夏无夜？”
“哎，对呀！可不就是吗？”武松道。
鲁智深闻言，眉头微蹙，静静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长老的偈语玄妙难测，未必便是此二人。”
卢俊义听罢，一时默然。山风穿过堡寨林木，方才说笑的气氛，悄然沉了下去。
鲁智深思索片刻，转头看向卢俊义，缓缓开口：“我打算动身，往五台山走一趟。”
卢俊义微微一怔：“鲁提辖，这一路可不太平。”
“我想回山，再见一见长老旧地。即日便启程。”鲁智深说道。
一旁武松当即起身，语气笃定：“不可。你乃是金国悬赏捉拿的重犯，孤身远行太过凶险，我跟你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鲁智深看了看武松，沉默片刻，便不再推辞：“也好。有二郎同行，路上遇事，便多一分依仗。”
众人见他们二位主意已定，难以阻拦，便嘱咐他们注意危险，多加防备。
鲁智深武松收拾行囊，第二日便沿着山路，北上五台山了。
就在鲁智深、武松离开卢家堡，一路向北奔赴五台山的时候，王中孚（王重阳）正静候金廷的授官文书。
去年伪齐一朝被废，今年大金便在旧伪齐境内开设武举。文武兼备的王中孚赴考，一举高中甲科。
那时的他意气飞扬，慨然有经略天下之志，自以为凭一身才略，便可在中原大展拳脚。
可等来的任命，却只是一个征收酒税的小小吏职。
金廷对待汉人官吏，从来都是既利用、又提防。那些位高权重、油水丰厚的要紧差事，尽数留给女真亲贵，或是根基深厚、早早依附女真的汉家大族。像王中孚这般新考中的寒门武举，纵有满腹韬略，也只能屈居末位，做个管酒税的小吏。
他握着那纸文书，一腔雄心，霎时间凉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