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1137年)二月
本月发生了日食。
朝廷下诏,擢升岳飞为太尉,兼湖北、京西宣抚使。
不久,岳飞奉诏前往建康朝见天子。
动身启程之前,林冲特意单独求见。他深知帝王家事乃是朝野最大忌讳,郑重劝谏岳飞,万万不可在圣驾面前提及册立建国公为储之事。手握重兵的在外将帅,一旦掺和国本之争,极易招惹朝野猜忌,落得干预国政的大罪。
岳飞静静听完林冲劝谏,沉思良久,终究将心中建储进言的念头彻底压下,决意只论边事、不问朝堂宗室内务。
入殿觐见,君臣对坐奏事,殿内气氛平和融洽。
赵构看着岳飞,语带嘉许:“岳飞,你近来仗打得极好。我朝若是多几个你这般能征善战、爱民恤民的将军,何愁不能收复中原,迎回钦宗?”
岳飞躬身谦逊回道:“陛下过誉。张俊、杨沂中、韩世忠、刘光世诸帅皆当世良将,各有本事,飞不敢独称其功。”
赵构微微摇头,缓缓点评诸将:“他们各有战功,却各有瑕疵。张俊贪财好利,杨沂中性情骄狂,刘光世遇事畏缩、惯于自保,军中素有逃跑将军之名。韩世忠早年市井出身,人称韩五,行事粗悍不拘礼法。前些日子呼延通将他的宠妾韩婉献给韩世忠,将帅私相授受,行事随意,终究容易埋下嫌隙隐患。”
说到此处,赵构话锋一转,神色微沉,谈起眼下最棘手的边军难题。
“近日朝臣弹劾刘光世,罪证确凿,朕已下诏将其罢免。只是刘光世镇守淮西多年,麾下数万兵马皆是江北久经战阵的主帅骤去,这支淮西劲旅如何分配调度,着实让朕头疼。
朕听闻,刘光世麾下王德、郦琼二人素来不和。岳飞——”
赵构抬眼看向阶下,轻声发问:“郦琼籍出相州,好像是你的同乡?”
岳飞拱手从容应答:“回陛下,郦琼确是臣同乡。早年臣与他,都在宗泽老将军麾下共事。”
赵构微微颔首,缓缓道:“这个郦琼本事不小,当年独自带数万北方兵、十几万家属南渡归宋,实属难得。只是此人生性孤傲、桀骜难驯,寻常将帅根本压不住他。”
他目光凝在岳飞身上,带着期许与试探:“如果朕将郦琼及其麾下四万将士尽数交付你统领,你可能驾驭得当、整训成军?”
岳飞神色坚毅,朗声应答:“回陛下!臣定当严整军纪、悉心统御,必令此军秋毫无犯、纪律严明,与岳家军一体同心,为国北伐!”
赵构闻言满意点头:“那好。你先回营等候,静候接收郦琼部众的诏令。”
岳飞郑重拜谢,躬身退殿。
踏出皇宫宫门那一刻,岳飞胸中热血翻涌,心绪振奋不已。
此时岳家军本部已有十万精锐,若再收编郦琼四万北地老兵,大宋将坐拥十四万百战铁军。届时兵势鼎盛、兵锋充盈,收复中原、直取河洛,甚至收复燕云故地,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想。
北伐大业,近在咫尺。
岳飞辞别建康,启程返回鄂州大营。他只将陛下口头许诺的这件事记在心底,尚不知建康朝堂之上,一场激烈的争论已然爆发。隔日早朝,张浚率先出列,当庭力谏,极力反对将淮西军全部划归岳飞统领。
张浚正色进言:“陛下!岳家军本就兵势最强、深得军心、战力冠绝天下。若再将四万淮西劲旅划归其麾下,岳飞独掌十四万重兵,荆襄、淮西两道兵权尽归一人。臣都督淮西,本欲亲自调度这支兵马主持北伐大计,武将兵权如此集中,外重内轻,尾大不掉,绝非社稷之利!”
班列之中,陈与义即刻出班抗辩:“陛下,臣不以为然。
淮西军最大弊病,正在于二将不和、上下离心、无人镇得住。王德刚猛自用,郦琼孤傲桀骜,两人互不相容,如让两人还在一军相处,不出半载必生乱子。
放眼朝野,能压得住江北老兵、镇得住郦琼、稳得住淮西防线者,唯有岳飞一人。当下金虏伪齐虎视眈眈,北伐为重,当以军务安稳为先,不宜空疑忠良。”
话音未落,秦桧缓步出列,语调阴柔平缓,句句冷硬:“陈参政只看眼下边事,未见百年隐患。
国朝立国之本,便是收武将之权、防藩镇之祸。岳飞兵权本已极重,再并淮西四万百战之师,两道重兵聚于一人之手。今日忠,明日势,权柄积重,届时朝野无制、庙堂难驭,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陈公辅随即上前,从容辩驳:“秦枢密言重了。
所谓藩镇,是割据一方、私蓄甲兵、不听朝廷调遣。岳飞每战必为先、有功不私取、兵归朝廷、命听圣裁。他手握重兵数年,从未有半分跋扈割据之行。
今淮西军无主、边防空虚,正是用人之际。与其猜忌将帅,不如用其所长、安定边军、蓄力北伐。因疑废功、因防弃将,恐寒前线将士之心。”
赵构端坐御座,闻言沉吟,缓缓开口:“朕观岳飞,忠义赤诚,应当不是背主忘恩之人。”
秦桧垂首躬身,语气清淡,却一句击穿赵家最深处的帝王梦魇:“昔日太祖,不也是忠义赤诚之人吗?”
此语一出,金銮大殿瞬间死寂。
陈与义、陈公辅二人神色一凝,当即闭口垂首,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无人喧哗,无人敢动,满朝文武尽数屏息垂首。
这句话没有半句激烈控诉,却直指大宋立国根源——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太祖原本忠于后周,纯粹赤诚、君臣无贰,可一旦手握天下重兵、大势集于一身,终究被时势与军心推着改朝换代。
人心可忠,权柄难防;本心无错,大势杀人。
张浚静默片刻,上前一步补言释解,既不冒犯太祖圣名,又加深忌惮:“秦桧所言,并非怀疑岳飞本心。只是人心易变、权柄移人。太祖当年忠于周氏天下,何尝有篡逆之心?可重兵在握、万众归心,时势裹挟,身不由己。此乃百年国鉴,不可不防。”
话音落尽,大殿彻底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赵构倚坐龙椅,指尖停在御座扶手上,双目微垂,默然沉思。
殿内烛火轻轻晃动,光影明暗不定,映得帝王面色深沉难测。
他信岳飞今日忠义。
可他不敢赌天下兵权、不敢赌万世社稷、不敢赌“时势逼人”。
武将太过忠勇、太过得民心、太过能战,在帝王眼中,便不再是纯粹的福,而是最深、最稳、最可怕的隐患。
微妙、紧绷、凝滞的气息,沉沉压满整座大殿。
良久,赵构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断了这份许诺:“淮西军归属一事……容朕再思。今日,暂且搁置。”
建康的廷议消息还未传到鄂州驿馆,岳飞已经回到了荆襄帅帐。他召来张宪、牛皋、林冲、杨再兴一众大将议事,将建康面圣,陛下有意把郦琼四万淮西部众划归岳家军一事告知众人。帐中众人听罢消息,尽皆大喜过望,当即备下酒菜庆贺,帐内谈笑激昂,满是克复中原的期待。
张宪眉眼舒展,拱手喜道:“元帅,若能收下这四万劲旅,我军兵力大增,北伐的底气更足了!”
牛皋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太好了!盼了这么久,终于能添一支精兵,早日杀回中原!”
杨再兴紧握双拳,目光灼灼:“四万久经战阵的老兵一旦归在元帅麾下,定能摧破金虏,收复故土!”
唯有林冲坐在一旁,沉默不语,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杨再兴眼尖,瞧出林冲神色不对,转头看向他,疑惑问道:“林教头,此事乃是天大喜事,何故闷闷不乐?”
林冲轻轻摇头,声音沉静:“世事难料,我不是扫大家的兴。没拿到正式任命书,先不要太过高兴。就是打仗,看似胜利在望,却阴沟翻船的例子,估计在场诸位,每个人都有体会!”
众人闻言一怔,方才脸上热烈的喜色稍稍敛去,若有所思。
只是半场开香槟,往往就会留下莫大遗憾。
没过几日,新的朝命快马递至鄂州:刘光世旧部淮西军,以王德为都统制,郦琼为副都统制。郦琼所部,终究没有划归岳飞统领!
岳飞看完文书,猛地拍案而起。
“直娘贼!哪个王八蛋背后阻挠?”
前来传报消息的吏员垂着头,小心翼翼回话:“下官听闻,当然只是听闻,是右仆射张浚与枢密副使秦桧,在御前极力谏阻此事。”
帐内近日的喜气骤然消散,帐中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岳飞胸中怒火、委屈、寒心齐齐翻涌,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我母亲去世,都没正儿八经守丧过几日,眼疾严重到看不清东西,依旧带兵北伐。我图的什么?我图的就是收复河山。难道我图的是将河山占为己有?”
帐内激昂的怒火渐渐平息,胸中汹涌悲愤沉淀为沉重的怅然与决断。
岳飞长叹一声,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激愤,只剩疲惫的决然:“也罢。母亲辞世之时,正赶上刘豫南下入寇。军情紧急,我没能好生为母亲守孝。如今这官,我不干了。我也该依礼制,好好守孝。”
岳飞当即写就辞呈,不等建康批复送到鄂州,便动身启程,奔赴庐山,前往母亲墓庐守孝。
消息传至建康,朝野震动。张浚与枢密副使秦桧得知岳飞弃印辞官,立刻联袂入朝,上奏弹劾。
张浚站在班列之首,高声进言:“陛下,岳飞手握重兵,未候旨命便弃印而去,此例一开,日后各镇将帅稍有不顺心意,便都以此要挟朝廷,朝廷的威严何在!万万不可纵容!”
秦桧立于一旁,声音平缓,淡淡补了一句:“岳帅此举,看似辞官守孝,实则以兵权相要。若是朝廷就此妥协,召他回来,日后但凡有所争执,他便可用辞官相迫,权柄太重,朝廷难以制衡。”
赵构捧着这份辞呈,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沉默良久。方才那场大殿里关于兵权、太祖旧事的论争,又一次在他心头翻涌上来。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际,左司谏陈公辅跨步出班,躬身开口。
“陛下,臣有浅见,愿禀明圣上。”
陈公辅目光沉静,不疾不徐:“岳飞此举,并非恃重兵要挟朝廷。他手握十万荆襄重兵,倘若有心胁迫,大可鼓动麾下将士为其争权。而今许诺落空,他不兴兵、不抗命,只上表辞官,奔赴庐山母墓守孝。手握重兵而自愿弃权,这岂是藩镇要挟的模样?
诚然,将帅不等批复便擅自离营,于君臣礼制确有不妥。然此事缘起御前亲口许诺,转瞬朝议更改,岳飞一腔北伐期许落空,愤懑伤心,也是人之常情。若将忠直将帅安上胁迫朝廷的罪名,边地将士听闻,难免人人自寒。”
陈公辅话音落,班列之中,参知政事陈与义也缓缓出列,语气持重:
“陛下,臣以为两边皆有道理。张相与秦枢密,是顾虑后世隐患,恪守祖宗防藩镇的旧鉴;陈公辅所言,是爱惜前方将帅,保全北伐人心。二者不可偏废。
岳飞之志,始终在收复故土,并无割据之心。只是性情刚烈,受此顿挫,才生出归隐守孝的念头。
依臣之见,不必即刻论罪,遣使前往庐山敦劝,劝他复职归掌兵权。既保全朝廷体面,亦不寒忠良之心。”
赵构抬眼,神色复杂,低声开口:“岳飞素性刚烈,不是有心要挟。只是他这般行事,终究失了君臣的体统。”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心中两难。他既爱惜岳飞的才干,可又忌惮这手握重兵的将帅说走就走。沉吟半晌,赵构缓缓开口:“可他母丧未终,孝心不假,朕也不能苛责这份孝思。传诏,遣使前往庐山,敦请岳飞复职,回鄂州掌兵。”
张浚闻言还要再谏,却被赵构抬手止住。
“朕知你的顾虑。”赵构缓缓说道,“先遣使敦劝,看他是否肯回。若是再三敦请,他仍执意不肯出山,那时再议别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