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1137年）正月｜鄂州，岳飞大营大帐】
帐内灯火安定，诸将齐聚，近日建康传出的三个消息，已是营中人人热议的大事。
张宪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审慎：“陛下下诏移跸建康，圣驾向北挪动，看得出来，朝中确有进取中原、规复故土的姿态，于我前线军心是利好。”
牛皋沉声插话，语气粗直，带着郁气：“可好事不纯粹！朝廷偏偏在同月复用秦桧为枢密使。那秦桧向来主和，他一回中枢，明摆着朝堂又生出议和退路。一边摆出北伐进取的架势，一边抬举主和重臣，令人看不透庙堂心意。”
徐庆面色沉郁，缓缓补了一句：“更叫人心中沉重的，是北地传回的噩耗。徽宗先帝、宁德皇后崩于金国，客死异乡、魂落北国。国丧当头，举国同悲，我辈武将身在军中，更是满心酸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帐中气氛愈发凝重。前线将士浴血拼杀、连年苦战，好不容易打出三伐大胜，可朝堂战和摇摆、心绪不定，前路依旧扑朔迷离。
正议论间，帐帘轻挑，林冲缓步走入大帐。
他方才在后营照料扈三娘，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未尽的牵挂。
岳飞抬目看向他，温声询问：“林师兄，扈三娘如今伤势如何？”
林冲拱手正色回禀：“回大帅，伤势已然大愈，性命无忧，休养几日便可彻底平复，不碍日后行事。”
话音方落，帐帘再度掀开，徐宁也缓步走入帐中。
岳飞见状关切问道：“徐宁，你颈部旧伤恢复得如何？”
徐宁微微摇头，抬手轻抚脖颈，如实回道：“创口皮肉已然长合，无碍性命战力。只是脖颈筋骨受损，不复往日灵便，只要稍稍转头侧身，旧伤牵扯便刺痛难忍，不敢大幅转动。”
“这个王雄真是彻头彻尾的汉奸，此人不除，后患无穷！”林冲愤然道。
“我同林教头杀死的王英，作为王英的弟弟，王雄自然想杀我为兄报仇。这次幸亏铠甲卸了箭矢的力道，不然真随他愿了。”徐宁苦笑道。
“徐宁你好生静养，等彻底好转再上阵。”岳飞道。
“谢岳元帅！”徐宁抱拳道。
“三次北伐，皆有斩获。不过有情报显示，金国已经对伪齐刘豫失去信心和耐心。估计刘豫这皇帝做不长了！”
众人听闻，面露喜色。
“不过问题就在这！一旦刘豫下台，那么金国必然直接统治。那么我们以后将要面对的，不再是一触即溃的伪齐军队，而是金国的铁浮屠和拐子马！”
众人心中一紧。
“铁浮屠、拐子马也没啥好怕的。咱们岳家军和金军较量过几次，打的也是有来有回！”牛皋道。
“牛将军，切不可轻敌。金军虽然在鼍潭湖、和尚原大败过。不过那多少占了地形优势的光。当然友军的顽强英勇才是获胜的主因。”徐庆提醒道。
帐帘一动，杨再兴迈步走入帐内。他刚从马厩归来。自打历次作战缴获战马之后，他一门心思扑在选马之上，日日去马厩甄别挑选，专挑膘肥体壮、冲锋迅猛、耐久力强的良驹。他认定，唯有得此等战马相伴沙场，方能把自身本事尽数施展出来。
杨再兴向岳飞与在座诸将一一行礼，而后落座。
“杨再兴，此战你的功劳不小。我军最缺的就是良马，你一战缴获上万匹，解决了岳家军一大难题。”岳飞笑道。
“是呀，我那骑兵，马匹好多都有伤病，杨再兴缴获的战马，一下子让我们骑兵们战力增加不少。”牛皋道。
“大帅和各位将军们言重了。份内之事，何足挂齿！”杨再兴道。
“林师兄介绍来的皇甫端，确实是个高手，给马看病治疗，水平高超。”张宪道。
“是呀！林师兄，还有没有像皇甫端一样的兽医，多介绍来几个。现在我岳家军战马多了，必须多一些兽医才不误事！”岳飞道。
“梁山旧人里，倒是还有个段景住善于相马医马，不过听说现在他在卢家堡，卢俊义师兄那！”林冲道。
“卢师兄那？对了，我在近期也和卢俊义师兄通过几次信。他说太行山里，义军十数万。只等朝廷北上。到时连接河朔，大事可图。”
“北上不是问题。问题是每次朝廷都不支持到底。往往是大胜之时，朝廷要么不派兵支援，要么不供给粮食物资。搞不懂朝廷到底想不想光复河山。”牛皋道。
徐庆闻言轻轻叹气，点头附和：“牛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前两次北伐，我军节节推进、势如破竹，可每到关键时节，粮秣、辎重、侧翼援军，样样拖沓滞后。空有拓土之功，却无守土之力，只能步步回撤，着实憋屈。”
张宪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并非朝廷无人知晓北伐良机，只是庙堂之上，战和之争从未停息。有人志在收复中原，有人只求划江自守、安稳偏安。陛下移跸建康是进取之态，复用秦桧，便是留着议和退路。两相拉扯，前线将士，注定进退两难。”
林冲默然片刻，沉声道：“卢师兄说太行山义军十数万，日日整军备战，苦候王师北上。可朝廷若是心志不坚、首尾两端，即便河朔义军愿为前驱，终究是独木难支。”
帐内一时沉默。
众人皆是身经百战之人，沙场浴血从无畏惧，可最怕的不是金军铁浮屠的钢甲利刃，而是身后庙堂的摇摆迟疑。
岳飞望着帐中舆图，指尖轻轻落在中原故土，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而坚定：
“我辈武将，只管尽军人本分。朝廷有朝廷的权衡，我军有我军的坚守。
纵使朝堂摇摆、援济不足，只要我岳家军军纪不弛、兵马不疲、战意不灭，他日时机一至，依旧能雷霆北上，收复山河！”
杨再兴攥紧双拳，目光灼灼：“大帅所言极是！管他朝廷和议与否，我等武将，上马杀贼、护国复土，便是唯一本分！”
众人一齐起身表态，岳飞深感欣慰。示意他们坐下。
绍兴七年（1137年）正月｜淮北，完颜挞懒大营
江南鄂州岳家军大帐之内，将帅忧思国事、筹谋北伐。
而淮北金地，完颜挞懒麾下大军正按例休整。
寒冬正月，天寒地冻，历来不是用兵鏖战之时，金军也顺势放缓操训节奏，免去严苛列阵、长途演武，只做日常守备。连日休整之下，营中军士紧绷的战意稍稍松弛，每至傍晚，兵士们便三三两两围聚闲谈，消解冬日苦寒与军旅枯燥。
这一日暮色垂落，晚风卷着碎雪掠过荒原。
布里歇、安镇魔、巴图尔等人围坐在一处篝火旁。火堆烧得赤红噼啪，架着各式山禽野味，油脂滴落火中，腾起阵阵暖烟与焦香。众人无事闲坐，营间氛围松弛散漫。
火堆正中，巴图尔兴致颇高，趁着夜色闲静，张口起调。
一阵低沉、浑厚、苍劲的呼哨（呼麦）缓缓响起。一音出喉，便分双层，底音沉如长风过荒原，泛音清似鹤鸣贯寒山。声调悠长辽阔，带着漠北草原独有的苍茫气韵，压过周遭风声火响，静静萦绕在冬日军营上空。
一曲落罢，余音慢慢消散在寒风里。
安镇魔面露惊奇，开口问道：“巴图尔，你这呼哨怎么同时发出两种音？”
巴图尔抬手抹了一把唇边呼出的白气，笑出声来，往火堆凑近些许。
“这不是什么玄异神通，乃是靠气息与喉间筋骨一同发力。喉底稳住沉厚长声，再收紧口腔、调动齿舌，逼出清亮的泛音。两股声响一道出来，听着便如同两道声音齐鸣。草原上牧人放牧之时，常练此技，以声传远，唤归散落在草甸里的牛羊。”
布里歇微微颔首，目光望着跳动的篝火，缓缓开口：“这般本事，练来极是不易。只可惜咱们眼下对阵南朝，就算歌喉再妙，也吓不退岳家那些悍勇将士。方才听营中传报，岳飞三伐中原连战连捷，缴获战马数以万计，岳家军声势越发强盛。”
巴图尔脸上笑意淡去，指尖拨弄火堆里一截木炭，火光映在他眼底。
“岳家军确是劲敌。听闻他们军中多有良将，更有能人善相马、医马，战马调养打理得极好。往日伪齐兵马不堪一击，可岳飞麾下这支人马，不能以寻常南朝兵马看待。”
安镇魔轻轻哼了一声，伸手翻转架在火上的野味，肉油滋滋滴落在炭火之上。
“挞懒元帅与朝中诸位大臣，近来也在议论伪齐刘豫。听说金国朝廷对刘豫早已失望，怕是用不了多久，伪齐这面旗帜，便要就此折断。一旦伪齐覆灭，咱们就要直面岳家军主力，这仗怕是要更难打了。”
布里歇沉声说道：“若是伪齐倒台，中原州县尽数归大金管辖，那战线拉长，我军兵力分散，粮草转运也要耗费更多气力。不知朝中拿定主意没有，是趁此机会固守中原，还是暂且后撤，另寻时机再举大兵南下？”
巴图尔沉默片刻，望着跃动的篝火，低声叹道：“难料。庙堂之上的决断，远在这淮北荒原之外，咱们只能静候军令。可无论朝议如何定夺，等到春暖雪融，这中原大地，少不了又是一场血战。”
众人点点头，深以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