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1137年)八月
淮西兵权搁置、岳飞失望归庐之后,朝堂一时看似平息,可江北数万淮西劲旅的祸根,已然彻底埋下。
赵构听信张浚、秦桧忌惮武将、严防藩镇的谏言,执意不肯将郦琼四万北地老兵划归岳飞统御。
朝廷最终裁定:王德为都统制、郦琼为副都统制,二将同处一军、互不统压、权责纠缠。
这本就是最蠢的安置。
王德久随刘光世,资历老、性情暴烈、恃功自傲;郦琼是北方归降宿将,带数万兵、十余万家属南渡,素来孤傲刚烈、最忌被南方将帅压制。
二人本就水火不容、积怨极深。朝廷不找能镇得住两人的岳飞,反而强行把两头猛虎关在一笼、不分主次、不调防、不拆分。
矛盾日日叠加,军中派系撕裂、南北兵卒互相敌视,淮西大营怨气冲天、军心彻底浮动。
朝廷明知二将不和,却依旧刚愎自用。张浚为了牢牢掌控淮西兵权、不让岳飞染指江北,特意派遣文臣吕祉前往庐州节制全军。
吕祉一介书生,素不知兵、不通边事,一身文官倨傲习气。
他到任之后,畏强欺弱、处事偏私。
面对战功赫赫、性情暴躁的王德,他不敢管束、不敢问责,一味纵容迁就,生怕得罪老牌宿将;
可面对北方南渡而来、无朝堂根基、性情孤傲的郦琼及其麾下北兵,吕祉却极尽傲慢轻视、冷眼折辱,视北地将士为“归降杂牌、异类叛军”,言语轻慢、调度刻薄。
郦琼麾下四万北兵,皆是从河北、河东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余生之人。
他们抛故土、弃祖坟、拖家带口十几万南下归宋,所求不过一句信任、一席安身、一线北伐复土之望。
可到头来——
朝廷不信、主帅压制、文臣轻辱、功不被认、身如弃子。
怨恨、委屈、心寒、惊惧,在淮西大营整整积压半年。
吕祉身在军中,早已察觉郦琼部怨气滔天、军心不稳。可他不思安抚、不做调和,反而暗中密奏建康:
「郦琼部北兵难制、屡生异言,恐日后为乱,请朝廷速遣兵拆分其部、调离骨干、瓦解兵权。」
这封密奏不慎泄露,落入郦琼手中。
纸页字字如刀,彻底击碎了郦琼最后的忠心。
他看着密信,终于彻底看透:
朝廷从没想过容他、信他、用他。只忌惮他、防备他、算计他,迟早要卸他兵权、拆分他部曲。
绍兴七年八月初八,积怨彻底爆发。
郦琼联合麾下靳赛、王世忠诸将,当众怒起兵变,控制庐州大营,扣押吕祉。
四万淮西北兵,心寒无依、人人愿反,尽数追随。
郦琼不愿在宋土屠戮官吏,遂裹挟四万将士、十几万江北百姓家眷,全军拔营,浩浩荡荡向北渡过淮河,决意归降伪齐刘豫。
大军行至淮河北岸、即将彻底踏入伪齐地界之时。
郦琼勒马驻足,回头看向被裹挟随军的吕祉。
他并非天生叛将,半生为国血战,走到今日,全是朝廷逼迫。
郦琼望着吕祉,最后给了他一次生路,沉声问道:
「吕尚书,大宋待我等如草芥、如隐患、如豺狼。
今日我举全军归齐,尚可保全将士、保全百姓。
你若愿随我投齐,我保你高位厚禄、一生无忧。
你降不降?」
吕祉立在阵前,衣衫凌乱、却风骨不改,厉声怒骂:
「我乃大宋臣子!安能从贼叛国!
刘豫伪朝,乱臣贼子,天地不容!
汝等世受宋恩,今日裹挟大军、屠戮疆土、背弃君上,他日必落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郦琼眼神彻底冷冽。
他本念及吕祉只是庸臣、并非奸臣,尚且留一线情面。
可吕祉死守宋臣气节、痛斥叛军、绝不屈从。
郦琼一声长叹,杀意终起:
「是大宋负我,非我负大宋!
你既宁死不降,那便休怪我无情!」
一声令下,刀光起落。
吕祉当场殒命于淮河岸边。
四万精兵、十几万北地百姓,尽数落入伪齐掌控。
消息传回建康,朝野震怖、举朝哗然。
一、建康朝堂 · 天崩地裂
淮西兵变消息,八百里加急昼夜传至建康。
当“郦琼裹挟四万精兵、十万北民投齐、吕祉被杀、庐州淮西防线全境崩塌”的奏报摆上御案时,整个建康朝堂瞬间死寂。
赵构看着奏报,手指微微颤抖,面色一片惨白。
他半年前亲口许诺岳飞收编淮西军,又听信张浚、秦桧“武将权重过盛、恐成藩镇”的谏言,硬生生搁置诏令、拆分二将、错用文臣。
短短半年。
大宋最精锐的四万江北百战边军,没亡于金虏,没败于伪齐,亡于大宋自己的猜忌、内耗、轻辱。
张浚脸色煞白,浑身僵硬,先前所有“防武将、收兵权、臣自节制淮西”的底气,尽数碎得一干二净。
百官无人敢言。
良久,赵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至极的震怒:
“淮西重兵,天下屏障。
朕不用良将镇之,偏用书生羁縻、放任二将互斗、猜忌北地归卒。
四万精兵、十万百姓,一朝尽资敌国!”
朝堂追责骤起。
此前极力阻岳飞掌淮西军、力主文臣节制武将的张浚,瞬间成了满朝口诛笔伐的罪首。
众臣纷纷弹劾:淮西之变,始于张浚执意收回兵权、忌岳飞威名、用人失当、调度乖方。
张浚自知罪责滔天,再无辩驳之力,当庭请罪待黜。
而秦桧极为阴猾,全程沉默。
他当初附和阻岳、鼓吹祖宗家法,却从不主动揽权调度淮西,所有实责全在张浚身上。
兵变爆发,他完美隐身,只做旁观者,非但未受牵连,反而趁张浚倒台,悄悄清空朝堂对手,进一步独蓄权势。
大宋朝堂至此付出惨痛代价:
为防武将坐大,亲手废掉半壁北疆屏障。
二、鄂州帅帐 · 岳飞与众将痛心复盘
绍兴七年五月,岳飞从临安返回鄂州大营,官复原职,重掌湖北京西全军。
八月,淮西兵变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宣抚司。
帅帐之中,岳飞端坐主位,案头摊着来自庐州的急报,张宪、杨再兴、林冲分站两侧,全都静静看着文书,帐内安静得只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岳飞看完,把文书轻轻搁在案上,神色沉郁。
“当初我向朝廷请命接管淮西军,本想着把王德、郦琼二人的矛盾理顺,好好收编这支北地老兵。到头来朝廷没采纳,落得这个局面。”
张宪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
“这四万兵,都是从河北逃出来拼死抗金的人,千里投奔大宋。朝廷一边用他们打仗,一边从头到尾提防,吕祉到了那边,还处处苛待北来将士。换谁,心里都凉。”
杨再兴性子直,按捺不住火气:
“他们跟金人血战不曾低头,反倒被自家朝廷逼得只能投伪齐。往后北方百姓再想南来归宋,怕是要掂量掂量了。”
林冲站在一旁,慢慢开口,语气平静:
“不是一朝一夕积下的仇。王德骄横,吕祉偏听偏信,还偷偷上奏打算拆分郦琼部。消息一泄露,郦琼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岳飞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之前庐山辞官,后来临安面君复职,他心里还留着一点指望,盼君臣同心,伺机北伐。淮西这一变故,那点指望,算是磨得差不多了。
“防线丢了,将士资敌,吕尚书也没了。”岳飞声音疲惫,“咱们手里的兵,只能更加整肃,守住鄂州防区。至于北伐的时机,只能再等。只是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帐中几人都不再说话。
烛火晃动,帐外远处隐约传来营中巡卒的梆子声。
淮西的溃败,不是一场败仗,是朝廷自己把江北屏障拆了。
三、伪齐刘豫 · 狂喜膨胀
淮河以北,伪齐朝堂狂欢一片。
郦琼携四万百战精兵、十余万百姓举国来投的消息传入汴京,刘豫几乎喜极失态。
他自立伪朝以来,常年被宋压、被金疑,兵弱将寡、底气虚浮。
今日!
南宋自毁长城,送给他一支能战、敢战、久经大阵、熟悉宋廷战法、熟知淮西地利的顶级劲旅。
四万北兵,个个恨宋入骨、愿为伪齐死战。
刘豫端坐伪朝龙椅,大笑不止:
“赵构昏懦、宋廷自毁!
彼等猜忌忠臣、废弃劲旅、逼反归卒!
今日得郦琼四万精锐,自此伪齐兵力鼎盛,可南拒宋军、北固金盟、蚕食淮南、步步南压!”
刘豫心态彻底飘了。
他自以为得天眷顾、大势在握,
开始狂妄盘算:
借郦琼精兵整军备战,来年主动南伐、直吞江淮、扩疆立国。
他全然不知——
郦琼归齐,看似伪齐大胜,实则是他伪齐灭亡的倒计时。
金国早已厌弃刘豫傀儡无能,这场宋廷大乱、伪齐捡漏的暴涨,只会让金人更加忌惮、加速废齐。
四、上京,完颜亶御座前 · 远方奏书纷至
郦琼率众投齐的消息传到上京。
此时完颜挞懒镇山东,完颜宗弼(金兀术)领兵在河北,二人并不在上京,各自写密信、奏表驰送朝廷,由少年天子完颜亶召集在朝宗室大臣共议。
先送到御案的,是挞懒的上书:
“郦琼举淮西之众归刘豫,南朝防线自溃,赵构君臣互相猜忌,短时间难复振作。
依臣所见,不必即刻调大金主力南下鏖兵。令刘豫以新得之兵,在淮南侵扰、消耗宋人。我大金坐观胜负,休养士马,静观其变。若伪齐能压得住淮南,便是我大金屏障;若刘豫驾驭不住郦琼部,祸患也先落在伪齐身上。”
不多时,金兀术的奏表也快马送到上京,意见截然相反:
“南朝自毁淮西,正是天赐时机!刘豫新添四万劲旅,军心可用,宋人惊魂未定。当传檄刘豫,命郦琼部为先锋,我这边整顿河北兵马,伺机合力大举南进,趁宋人慌乱,直逼长江,不可坐等宋人缓过气来!”
两份文书摆在一处,朝上立刻分成两派。
一部分大臣赞同挞懒,主张借伪齐当缓冲,不急于倾尽主力;
另一批久历战阵的大将,则附和宗弼,认为机不可失,宜乘胜进取。
完颜亶看着两份奏书,默然沉思。
他心里清楚,刘豫本就是大金立起来的傀儡。如今伪齐骤然添重兵,既是可用之兵,亦是一桩隐患。
殿中众人争论的,只在于是借力缓图,还是趁势南伐。
河南、陕西的话题,此时无人提起。
挞懒的归地之策,要等到日后刘豫被废、伪齐国除之后,才会被他正式抛出。而宗弼对那片疆土的执念,也会留到那个节点才彻底爆发。
眼下,只有一道敕令从上京发出:
遣使赴汴京,嘉奖郦琼,同时暗中叮嘱刘豫,好生管束新附部伍,一切征伐大计,必先禀奏大金,不得擅自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