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金国上京也有一件大事:高庆裔被告贪腐。
按律当斩。完颜宗翰为他求情,甚至上表恳请,愿削职为民,替他赎罪。完颜亶不为所动。
朝堂之上,完颜亶端坐御座,目光平静,阳区却不带转圜余地:“国法在前,不可徇私。高庆裔触犯国法,律法面前,无论亲疏贵贱,若是徇私枉法,那颁下的法令,何以镇服举国臣民?”
宗翰身躯一震,怔怔望着御座上年轻的女真天子。他半生南征北战,扶立完颜亶登上帝位,原以为凭自己赫赫战功与拥戴之功,总能保下心腹旧部。可他此刻才骤然看清,眼前这位少年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事犹疑、凡事倚重宗翰一系的孩童。
完颜宗翰退朝后,曾派人传信给完颜亶,想私下面见他陈情辩解。
完颜亶令人回话:“天子无私事。有事都在朝堂上谈。”
完颜宗翰气愤不已。他连年征战、旧伤缠身,本就体弱,此番连气带郁,竟是一病不起,卧床难起。
他派人请来完颜希尹,卧榻长叹,满心愤懑。
“这个小娃娃,真是过河拆桥,半点恩义也不讲。他怕我私下求情,说什么天子无私事!只能在朝堂上说事。”宗翰说着,胸中气闷,连连咳嗽。
“嘘!您小声!隔墙有耳,传出去,你我更难立足!”完颜希尹急忙低声劝阻。
“我沙场半生,从未惧过谁!我为国征战一生,难道连几句真话都说不得?”宗翰怒道。
“说了无用,救不下高庆裔,徒招祸端。”完颜希尹摇头叹息。
宗翰闭目怅然,满心寒凉:
“哎。想当初,太宗嫡子完颜宗磐,久怀争储之心,意在继统。若不是你我带头、联合勋贵重臣,力压宗磐、力劝太宗改易皇储,坚决拥立太祖嫡孙完颜亶继统,这少年如何坐得稳今日大金帝位?我等不求他加倍酬功、知恩厚报,却也不该如此凉薄、恩将仇报!”
“哎!人心难测!当年看他温良恭让,爱好儒学,以为是个心善的主,谁知手段这般……哎!”完颜希尹叹气道。
绍兴七年,六月,高庆裔于上京处斩。
宗翰卧榻听闻刑讯落定、心腹伏诛,心神彻底崩碎,旧伤迸发、寝食难安,日日郁结吐血,再无半分生机。
七月,完颜宗翰病卒于上京府邸,终年五十八岁.
消息传入宫中,完颜亶端坐御案前,神色淡淡,无悲无喜。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诛杀功臣,而是皇权归一、汉制独尊、勋贵归权。
宗翰一死,横行金国朝堂二十年的宗翰派系彻底崩塌,再也无人能够制衡帝王权柄.
但为安朝野、慰勋贵、堵天下悠悠众口,完颜亶下旨厚葬宗翰:
追封周宋国王,赐一品国丧规格,朝廷辍朝举哀,仪仗极尽荣宠。
后世大定年间,再改赠秦王,定谥号桓忠,特许配享太祖庙廷,位列大金开国第一元勋.
朝堂内外,人人噤声、人人自危。所有人都看清了:
少年天子温文儒雅的面皮之下,是铁血集权的雷霆手段.
高庆裔一案,从来不止是贪腐之罪。
这是完颜亶推行汉制、收束权柄,刻意斩断宗翰羽翼、逐步削弱开国勋贵兵权的政治清洗.
黄河两岸,宋金两朝,竟是一模一样的格局。
南朝赵构忌惮岳飞功高兵重,刻意压制北伐、收回兵权;
北朝完颜亶忌惮宗翰勋高势大,步步削权、拆解宿将势力.
南北两帝,皆是年少坐朝,皆惧宿将权重、尾大不掉.
乱世未平,两国君主,却不约而同先对内收权、先防功臣.
与此同时,在西域万里之外,西辽虎思斡耳朵,另一桩震动中亚的大事正在拉开帷幕.
耶律大石治下,西辽国力日渐强盛。东喀喇汗国早已俯首称臣,天山南北尽归其号令。此刻他将目光投向西方河中之地,决意征伐西喀喇汗国.
西喀喇汗马赫穆德,世代依附塞尔柱苏丹桑贾尔,依仗河中沃土与塞尔柱的庇护,雄踞撒马尔罕.
耶律大石于忽毡城外陈兵列阵,遣使传檄,责令马赫穆德臣服.
使者持大石手书,送入撒马尔罕王宫.
马赫穆德阅罢檄文,当庭拍案大怒,当场撕毁书信,遣使飞马快马奔赴塞尔柱,向苏丹桑贾尔求援.
消息传回虎思斡耳朵,耶律大石端坐王帐,听使者回报,并无怒色,只是缓缓抚着腰间契丹宝刀.
“河中之地,本是我辽朝旧日声教所及。西喀喇汗倚仗塞尔柱人作靠山,妄自据守此地。今日我举兵前来,不为拓土扩疆,只为恢复辽朝声威,一统万里疆土.”
帐下诸将轰然应诺,契丹骑兵、葛逻禄、康里各部酋长齐齐拜倒帐下.
耶律大石挥师西进,大军越过费尔干纳盆地,直抵忽毡。西喀喇汗马赫穆德尽起国中精锐,在忽毡列阵迎战.
两军于忽毡城外展开大战。西喀喇汗军队熟悉河中地形,兵马众多。
“西喀喇汗国看上去兵强马壮,实际上已经腐朽没落,就像一栋满是蛀虫的木房子,只要咱们踹上一脚,便会轰然倒塌。”萧斡里剌阵前鼓舞士气道。
“长生天万岁,菊儿汗万岁!”
西辽各族将士,同时齐呼,然后对西喀喇汗国军阵发起冲锋。
耶律松山指挥两翼骑兵,同时发起两翼包抄。
李四夜带领汉家陌刀队,紧随盾牌手向前.
他们和西喀喇汗国的骑兵激烈交锋。很多西辽兵被对方骑兵的弯刀砍死砍伤。
对方骑兵也有很多被长枪挑落马下,被乱刀砍死的.
李四夜所部,虽然只有一千陌刀手,但全部身披重甲,如墙而进。
陌刀耍起来,人马俱碎。
一场恶战,西喀喇汗大军大败,尸横遍野。马赫穆德丢下残兵,狼狈弃阵,仓皇逃回撒马尔罕,闭死守孤城,急遣使者飞速向塞尔柱桑贾尔求救.
耶律大石并未立刻强攻撒马尔罕。他收兵驻于忽毡,一面安抚河中各部部族,招抚当地突厥、粟特百姓,稳固新占之地;一面整顿军马。他清楚桑贾尔此刻深陷内忧外患,短时间无法集结大军跨越千里大漠远征而来,因此不会急于强攻撒马尔坚,静待后续变局。他明白这河中棋局绝非一战可定,还有数年博弈将要在这里缓缓铺展.
塞尔柱听闻耶律大石攻打西喀喇汗国大怒,当即想起兵远征河中.
他的国相拦住了他:“不可,苏丹!此刻万万不可兴兵远征。花剌子模沙阿素来不服我塞尔柱,屡次举兵扰我呼罗珊边境,我大军一旦西调前往河中,花剌子模人必乘虚而入,劫掠呼罗珊腹地.
再者,各地突厥部落离心离德,近年赋税沉重,部族首领多有怨言。若大军远征久拖不决,后方诸部难保不会生变。耶律大石远在忽毡,距我呼罗珊千里之遥,路途大漠戈壁,长途远征,粮草转运难以为继.
河中部族人心各异,就算打赢契丹人,我们驻守在那里,也是徒耗钱粮。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先稳住花剌子模,整顿诸邦兵马,静观局势变化,再寻时机一举荡平这支契丹势力!”
桑贾尔听罢,缓缓按住腰间佩剑,眉头紧锁,只得按捺下怒火.
“也罢,暂且隐忍。传令马赫穆德,坚守撒马尔罕,牢牢守住城池,不要轻易出战,拖住耶律大石。河中风云未定,他日必有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