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世忠在宿迁、淮阳与伪齐、金军血战的同一时日,鄂州方向亦风起云涌。
岳飞传檄四方,一纸檄文布告天下,宣告大军即将出师,征伐伪齐刘豫。檄文传遍京西、河南,中原各处忠义民兵见文振奋,日夜等候王师北上。
与此同时,退居福州的李纲,上表《论进兵剳子》,千里上书临安。剳子之中力陈良机,主张朝廷乘伪齐受挫,督促各路大军积极进兵,不可坐失收复中原的时机。
临安朝堂之上,这份剳子连同岳飞檄文一并掀起议论。有人拍手赞成,也有人忧心军费浩大、战线太远,言辞争辩不休。
一纸檄文、一篇奏疏,皆是笔墨写成的雄心。可这纸上的北伐方略,能不能落地,依旧要看前线将士手中刀甲,要看各路将帅是否肯同心赴敌。
此时华北、河南这片昔日大宋最重要的粮产沃土,尽数落入金与伪齐之手。南北连年厮杀,各路大军屯守耗粮,朝廷养兵开支如山,国库日紧,开源节流成了临安朝堂迫在眉睫的大事。往日联通西域的陆上丝路,如今遍地烽火,盗寇横行,驼队商旅往来锐减,来自西北的商税、货物日渐稀薄。开拓海上丝路,借市舶之利补贴军费,便成了当务之急。
临安宫中,赵构翻阅泉州递来的上书,是泉州官吏周承业所奏。疏中建言,对出海归航、招引蕃舶来华的纲首,按招徕货物抽解的总额划定等次,达到相应业绩,便可授予官阶、支给俸禄。以此重赏激励,便能吸引南海、大食诸国海商驾船赴泉州贸易,增厚市舶税入,补国库亏空。
赵构指尖抚过奏疏纸面,心中权衡。一边是淮北沙场烧钱如流水,将士流血;一边是这一纸上书,寄望大海之上的商船,运来白银珍宝,撑起大宋的军费。
楮币、檄文、札子、海贸奏疏,全都是写在纸上的筹算。
北伐靠刀兵,养兵靠财货;中原土地失于敌手,朝廷只能转头向沧海索取财利。只是海舶远涉重洋,这纸上许诺给纲首的官禄,又何尝不是另一重信用,能不能兑现,要看海中风浪,亦要看大宋国运。
赵构将周承业这份泉州上书,拿到朝堂之上,召集群臣共议。恰逢林冲自淮北韩世忠大营返回临安述职,赵构知他久在两淮,熟知南北商路利弊,特许林冲立于殿侧,一同参预这场廷议。
御座之下,右仆射、都督诸路军马张浚率先开口:“如今中原沃土陷在金、伪齐之手,陆道丝路战火阻隔,商旅断绝,军费开支无底。若以官禄厚赏纲首,引得蕃舶云集泉州,市舶抽解所得,可补国库,支撑前方兵马,乃是乱世从权的开源良策。”
左仆射赵鼎缓缓摇头,话刚起头,侍御史周秘已经跨步出列,高声抢话:“不可!万万不可!名器不可假人!”
赵鼎微微一顿,耐着性子等他说完,才继续道:“周侍御稍安。市舶之利固然可取,只是官职乃是朝廷名器,不可轻易许给海商纲首。若要施行,必得立下严苛定额,严加考核,不可滥授,否则朝廷威权受损。”
权户部侍郎王俣上前一步,躬身奏道:“臣掌户部,深知国库窘迫。连年兴兵,粮草钱帛时时捉襟见肘。纲首招徕蕃船来华,税利入库,以此酬功,合乎赏功旧例。”
“赏功?”周秘声调拔高,立刻反驳,“官爵本用来褒奖沙场立功将士,岂能拿来交易海货?长此以往,商贾皆以财货谋求官职,士风败坏,后患无穷!”
翰林学士朱震轻咳一声,插进来折中劝解:“周侍御言重了。此法前代未有,不可骤然全面推行。不如先令福建泉州一地先行试办,观察蕃商往来情形,待确有实效,再斟酌推广。”
知临安府梁汝嘉紧跟着补充:“还有一桩隐患。海商云集,财利丰厚,但海上亦多海盗。海贸一开,东南海防也需增兵防备,不可只算财利,忽略隐患。”
殿上争论四起,人声交错。赵构抬手压了压喧闹,目光转向殿侧的林冲:“你常年奔走淮上,见过南北商队、关子交子之利弊。依你看,周承业这策可行与否?”
林冲躬身回话:“臣在淮北见过西域商队,因战火阻隔,驼队难行。陆上商路既然不通,向海求财,本是不得已的法子。只是以官职招诱纲首,和发行交子是同一个道理——皆是朝廷开出一纸许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交子靠铜钱储备撑信用,海商纲首的官禄许诺,靠国库钱粮撑信用。眼下连年用兵,国库本就空虚。若蕃商扬帆而来,货税收不上,许诺的官职俸禄兑现不了,这一纸招揽文书,便和滥发的楮币一般,空有文字,全无信用。”
“但若是管控得当,海舶源源而至,市舶税源源不断送入临安,便能化作粮草兵器,送到韩世忠、岳飞的军中。”林冲语气沉稳,“利在海上,风险也在一纸承诺。能不能成,不在这篇奏疏写得多漂亮,全看朝廷能不能守住许诺。”
朝堂众臣听了这番话,一时默然。
殿内这些奏章、政令、许诺,一张又一张写于纸上。淮阳城外将士浴血,是用血肉兑现军令;临安朝堂谋划海利,是想用一纸官爵,换沧海之上源源不断的财货。纸上文字千千万,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信”字。
赵构听完林冲所言,微微颔首。
林冲上前半步,继续进言:“若真心要开辟海上丝路,首当其冲要先肃清海疆盗患。臣听闻海寇郑广一伙盘踞海上十余年,官府屡次进剿,始终难以擒获。蕃商畏惧劫掠,即便有利可图,也不敢驾船前来。依臣浅见,可试行以寇制寇之策,招抚可用海寇,令其清剿其余盗伙,守护海道。”
赵构目光扫过殿上众臣,缓缓开口:“此策朝廷也确有考量。诸位爱卿,不妨各抒己见。”
话音未落,王俣率先开口:“海道不通,则市舶之利无从谈起。连年发兵入海征剿,耗费钱粮无数,收效甚微。招抚郑广这类海寇,许其立功赎罪,令他们守御海路,省去官军远征之费,正是权宜之计。”
“万万不可!”周秘再次出声反驳,“盗匪本是亡命之徒,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招安,来日难保再次作乱。以寇制寇,无异于养虎为患。朝廷名器,不可既赏海商,又授盗寇!”
张浚沉声打断:“周侍御,中原未复,军费急切。海贸财利能补给前线,此事耽搁不得。剿寇久无成效,不妨一试招抚。只要定下严苛规约,立下赏罚,令其戴罪立功,若再生叛,即刻讨伐。”
赵鼎慎重言道:“招抚可行,但不可轻易授高官。只许立功之后,再论封赏,设下底线约束。若盗寇不守盟约,朝廷断然不可姑息。”
朱震正要补充几句,梁汝嘉抢先开口:“还有海防!招安海盗,就要许他们执掌舟船,一旦失控,沿海州县首当其冲!”
争论良久,人声此起彼伏,各执一词。开辟海上通商乃是眼下急务,不能长久搁置。
赵构综合考虑再三,缓缓开口:“张卿所言,开源;赵卿所言,守规。周卿所言,护名器。诸位各有道理。然军费不等人,沙场不等人。先依张卿、周承业之策,泉州试办纲首授官;郑广招安一事,交由韩世忠、张俊酌情施行,密而不宣,不可大肆声张。”
张浚一众主张开源的大臣躬身高声:“陛下圣明!”
周秘等人虽心中不以为然,碍于殿廷礼制,也只得随行列礼,低声应道:“喏。”
御座之上,赵构看着殿中群臣,心中清楚:无论是许给纲首的官禄,还是许诺海寇的招安盟约,依旧是纸上的约定。
淮阳沙场靠血肉践行军令,临安朝堂一纸诏令,寄望海商携货而来、盗匪守诺安分。纸上条文再多,能否兑现,终究要看朝廷能不能守住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