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会十四年三月｜会宁府 金廷大殿（1136年，绍兴六年）
大殿庄严肃穆，香烟袅袅。
宣旨官高声诵读制书，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封完颜宗磐为太师，领三省事！”
“臣，谢主隆恩！”完颜宗磐出列躬身，声线沉稳。
“封完颜宗干为太傅，领三省事！”
“臣，谢主隆恩！”完颜宗干稳步出班行礼，神色恭谨。
“封完颜宗翰为太保，领三省事！”
“臣，谢主隆恩！”完颜宗翰跨步上前，拱手叩拜，身上犹带沙场风霜之气。
诏书宣读完毕，金熙宗完颜亶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三人，开口，声音清亮：
“勃极烈旧制罢除，从今往后，三省立，仿汉家典章，共理军国万机。卿三人同领三省事，当同心辅国，共安大金。三省庶务，归尚书丞相处置；军国重务，由你三人共议上奏。”
完颜宗磐、完颜宗干、完颜宗翰齐声应答：
“臣等遵旨！定当竭力，不负圣恩！”
百官立于两侧，静静观瞧。殿上不少人心中了然：三人并领三省，并非一人分掌一省，而是同掌中枢，凡事共议。
汉臣们暗自思量：这看似是分权于三省，实则是将三位手握重兵的宗室巨头，一同置于朝堂之上互相牵制。
制书礼毕，百官依次退朝。丹陛长廊风冽，三位宗王并肩而行，看似同朝辅政、和衷共济，实则人人心怀鬼胎，暗流刺骨。
位列三师之首的完颜宗磐，身为金太宗嫡长子，素来认定太祖传位太宗、太宗一脉本该接续大统，心中积怨多年。他目视身旁二人，语气温和，字字藏锋：
“勃极烈旧制已去，三省新朝开立。从今往后，你我三人共理三省、共治大金，当同心同德，安定内外。”
完颜宗干是完颜亶养父，汉化首功之臣，一心巩固皇权、裁抑宗室私权。他神色淡然，规矩有度：
“改制乃圣上圣断，法度一新。此后国事尽依三省律令，秉公而行，循制而为，不容私意乱政。”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直接敲打宗磐，不许他以宗室元老身份干乱新政。
一旁的完颜宗翰，常年总领伐宋大军，手握中原重兵，是大金军功第一人。他眉宇沉肃，一身杀伐之气未褪，只沉声说道：
“国政可改，边事不等人。南边伪齐孱弱，宋人虎视，军旅边防，半点松懈不得。”
宗磐闻言，淡淡冷笑：
“太保久镇中原，掌天下精兵，如今入朝领三省，已是庙堂宰辅。往后军政诸事，皆朝堂共议，不再是边帅独断。”
一句点破明升暗降的帝王权术。
宗翰眼底寒芒一闪，却深知大势已定，无可逆转，只隐忍颔首：
“我当然会遵朝廷规制。但南疆战事紧迫，军机转瞬即逝，很多时候来不及等各位商讨，你也带兵打仗，自然清楚。”
完颜宗干居中缓和，却句句站位皇权：
“咱们三位皆为国柱。内整朝纲，外御敌寇，方能保大金万世基业。”
三人各怀猜忌，几句官样话说完，廊下分道扬镳，各自离去。
暮色降临，尚书右丞相韩企先府邸书斋，灯火初亮。府中屏退闲杂仆役，案上摊着新修订的三省官制条文，宇文虚中悄然登门。二人不必维持朝堂上的官样体面，说话便放开几分。
宇文虚中躬身落座，轻声开口：
“开春三月，大殿下诏废勃极烈、立三省，太师宗磐、太傅宗干、太保宗翰三人同领三省事。丞相观这朝堂形势，此事究竟是福是祸？”
韩企先伸手轻轻摩挲纸卷边缘，面色沉敛：“废勃极烈，是我等多年所愿。女真旧日部族合议，尊卑不分，政令随性。如今仿唐宋搭建三省框架，法度有章可循，燕云州县的吏治，才有机会慢慢规整。只可惜……掌三省权柄的，仍是这三位完颜王爷。”
宇文虚中微微蹙眉：“宗磐、宗干、宗翰，三人各树派系，积怨已久。同处一省理事，这局，怕是难和。方才殿外廊下他们交谈，言语之间处处提防。”
“正是。”韩企先长叹一声，“太师宗磐，乃太宗嫡长，心底始终认定帝位本该归于太宗一脉，心怀不甘。太傅宗干，是圣上养父，一心推行汉法，要借这套新官制收拢宗室权柄，归于天子。太保宗翰，常年经略中原，麾下旧部遍布河南山东，是大金最能战的统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把这三头猛虎一同请入中枢，名义上是共掌国政，实则是圣上的制衡之术。看似尊崇，实则将宗翰从边疆帅权的位置拉回上京就近看管。三人虽同领三省事，并非各掌一省，凡军国大事，必要一同商议决断。只是平日里，宗磐多过问尚书省人事行政，宗干掌典章礼制、宗室秩序，宗翰于边防军旅之事最有话语权。”
宇文虚中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制度换成汉制，掌权之人依旧是女真宗室。一旦诸王相争，这三省的框架，反倒会变成他们相互攻讦的擂台。我等汉人臣子，草拟诏令、修订典章，不过是为他们搭台子。”
“你看得通透。”韩企先缓缓点头，“我辈能做的，便是趁此时机，守住法度条文，尽量保全中原衣冠制度，举荐贤良汉士。千万不可卷入三位宗王的私斗。不论哪一方胜败，宗室火并之时，汉臣最容易沦为牺牲品。”
宇文虚中轻轻叩了叩案几：“眼下南国安稳，岳飞二次北伐尚未起兵，淮西、豫西皆静。唯独韩世忠一部，在宿迁、淮阳一线猛攻伪齐。宋人锐气渐起，外有强敌窥伺，内藏诸王嫌隙。大金这改制，看着一派革新气象，根基之下，暗流汹涌。”
韩企先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是啊。外有宋室劲敌，内有宗室角力。这三省新制，究竟能安定大金，还是引来一场大乱，眼下谁也说不准。你我身为汉臣，步步如履薄冰，只能静观其变，慎之又慎。”
宇文虚中点点头，指尖轻轻按住案上纸卷，默然深以为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