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
距王中孚从陕州战火中脱身归乡,已然整整六年。
六年潜伏观望,六年冷眼观世。
他亲眼见大宋南渡之后节节退守、山河破碎,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北顾中原百姓。乱世之中,空谈忠宋,救不了乡邻,护不住故土。
他思忖再三,决意走一条逆路——入伪齐科举,求一官半职,以位护民,保一方乡梓安稳。
与此同时,张中孚身兼伪齐镇洮军节度使、渭州知州、泾原路经略安抚使,手握重兵,乃是西北地界最有分量的边将之一。
早在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便攻破京兆府;富平一战尘埃落定之后,陕西地界正式换了主人。张中孚虽然和金人有杀父之仇,但在金军围城的压力下,还是打开城门,投靠了金国。随后他收拢家族部曲,扎根泾原,扼守宋、金、伪齐、西夏四方交界的险隘之地。
他一面整顿地方,安抚羌、汉各族百姓,劝农息役;一面修缮城防、整军备战,严密提防蜀中吴玠麾下宋军北上出川。
此人最会审时度势,心底从来没有死心塌地效忠伪齐或是大金。乱世立身,他的第一要务,是保全张氏宗族、守住这片地盘,护好麾下将士。他与弟弟张中彦兄弟同心,牢牢把持秦陇边角。四方势力交错拉扯,他便见机周旋,谁势大便与谁虚与委蛇,城府深沉,左右权衡,不肯把身家性命押在单一一方。
刘豫颁下十一税法,苛捐叠出,横征暴敛,伪齐境内遍地枯槁。唯独张中孚冒着忤逆杀头的风险,公然抗命,拒不推行重税,硬生生护住了整个泾原路,让这里成了伪齐治下少有的没有被苛税压榨到绝境的辖区。
这件事,深深震撼了王中孚。
原来身在伪齐,亦可不负苍生、不负本心。这也让王中孚更加坚定心志:只要能得一官身,自己也能守土安民,不至于看着故土荒芜、乡人饿死。
可科场无情,世事偏不如人愿。
前数年应试,他已然落榜;本年伪齐礼部考科举考试,他再度赴考,日夜苦读、竭尽所能。待到皇榜高悬,他依旧名落孙山。
两度落第,彻底磨碎了他积攒数年的心气。
他开始深深怀疑自己——难道自己空读半生书,空怀安民之志,实则毫无治世才干?
年少时,他也曾血性一腔,追随邵兴(如今的邵隆)义军,披甲抗金,浴血守土。可那已是久远旧事,烽烟远去,热血早被乱世冷水浇凉。
如今的王中孚,不求复国大功,不求青史留名。
只求一科得中、一官立身、庇护乡邻。
可偏偏,有心安民,无门入仕。
同一方伪齐天地。
张中孚身居高位,掌一路军政,敢逆暴君、独护一方;
王中孚身在草莽,怀安民之念,屡试不第、寸步难行。
六年归乡,两番落榜。
这一刻,王中孚心底那点入世济民的执念,第一次,摇摇欲坠。
【绍兴六年 1136年 七月|兴庆府,西夏王宫】
兴庆府大殿之内,西夏崇宗李乾顺盯着案头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河湟乐州、西宁州二处。帐下众将肃立等候王命。
李乾顺缓缓开口,声音沉静:“金人如今将重兵调往中原,对付南朝岳飞。伪齐刘豫的军队挡不住岳家军,大金顾头难顾尾,西北边防空虚。”
李仁忠躬身请示:“陛下,金乃是大国,我等主动兴兵夺取其疆土,一旦金人腾出手来,会不会兴兵西伐报复?”
李乾顺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本王不是莽撞之人。要看准时机再下口。只要中原战火不息,金人便无力西顾。我取乐州、西宁二州,夺下湟水牧场良马之地。事成之后,再备厚礼遣使赴金,示好称臣。金人既要全力对付南宋,只会选择隐忍,不敢两面开战。”
“记住,不与大金死战决裂,只捡它无暇顾及的疆土蚕食。有机可乘,哪怕对手是金国,我们也敢咬下一块肉来。”
众将齐齐躬身领命,领王令出兵。
【绍兴六年七月底|乐州城外】
旷野尽头烟尘滚滚,西夏军阵骤然现出。前排是列成厚墙的铁鹞子,人马俱披冷锻重甲,静立不动便如一道黑色铁壁;铁鹞子身后,上万步跋子铺开原野,长枪林立、板盾如墙,漫山遍野向乐州压来。
金乐州守将登城凭垛,凝望着城外浩大的敌军,心底阵阵发沉。身旁副将按剑而立,声音紧绷:“将军,西夏重兵攻城,要不要调铁浮屠、拐子马出城列阵,死守城池?”
守将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城头不多的守军,低声叹道:“我帐下虽有铁浮屠,却仅有五六百骑;两翼拐子马,也不过两三千。西夏兵力远胜于我。”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语气满是无奈:“中原岳飞大举北伐,大金主力尽数被牵制,没有援军会来。孤城困守,城破之后,全军尽殁,城内百姓也难逃屠戮。”
他在城头反复权衡,沉吟良久,终于咬着牙,对身边诸将沉声下令:
“撤。弃城。”
当夜,金守将带领守军弃乐州撤走。西夏大军进驻乐州,随即挥师转攻西宁州。西宁守将听闻乐州已经陷落,自知独木难支,同样弃城遁逃,湟水沿线保塞、绥边诸寨接连溃散,大片牧场、产马沃土落入西夏之手。
这份败报做成羽檄,驿马星夜疾驰,加急送往上京皇宫。
【绍兴六年八月|上京,皇宫大殿】
殿内御案铺着北方舆图,金熙宗完颜亶端坐御座之上,宗室重臣、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紧急召议边情。
中原战报早已送入宫中:岳飞率领岳家军大举北伐,自襄汉北上,连破虢州、商州,兵锋直逼洛阳外围,伪齐的疆土几乎被拦腰斩断。伪齐求救的文书一道接着一道送入上京。
驿卒快步奔入大殿,呈上来自西北河湟的羽檄急报。
宗干接过展开,匆匆阅毕,转手递给身旁宗磐。宗磐看完,面色一沉,扬声当众宣读:
“七月底,西夏李乾顺趁我大金主力被中原战事牵制,出兵突袭乐州、西宁州。河湟守将自知孤立无援,不敢坚守,弃城遁逃。保塞、绥边各处堡寨尽数溃散,湟水牧场、产马之地,已然落入西夏之手!”
满殿顿时哗然。
完颜宗翰手指重重叩击案上舆图,沉声开口:“南朝岳飞在河南长驱直入,撕扯伪齐防线;李乾顺便看准这个空档,在河湟夺我疆土。两处边患,竟在同一月一同爆发。”
宗磐冷笑一声,补充道:“切莫将李乾顺视作懦弱守成之主。此人乃是十足的机会主义者。平日对大金俯首称臣,一旦窥得我朝顾此失彼的破绽,哪怕对手是大金,他也敢张口咬下一块疆土。”
立在殿末的少年完颜亮静静听着,心中暗忖:大金如今四面漏隙,宋、西夏,全都紧盯时机,伺机而动。
宗干眉头紧锁,接续说道:“设立刘豫伪齐,本意便是让他替大金抵挡南朝、守住中原屏障。如今岳飞一出兵北伐,伪齐便节节败退。非但不能替我们分担兵戈压力,反倒叫四方势力看穿我大金兵力空虚的破绽。李乾顺正是瞧准伪齐挡不住宋人,才悍然攻取河湟。”
众人纷纷议论,中原、西北两线接连失利,废除刘豫的念头,在这场八月的朝堂紧急朝会之中,便已经加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