郾城大战、五里店两场恶战打完,时日来到七月下旬。
烈日依旧烤得中原大地燥热难耐,旷野之上到处都还留着前不久厮杀过后的痕迹。金兀术吃了两场大亏,不敢继续原地相持,下令全军向后撤退。
岳家军大营之内,帅帐之中气氛却没有因为敌军后撤而松懈半分。岳飞心里十分清楚,金军主动退兵,未必就是彻底败退,很有可能暗中分出一部分人马埋伏在外,一旦岳家军贸然推进,极易落入圈套。
岳飞盯着案上的沙盘,反复比对斥候送回来的情报,依旧拿不准金兀术退兵之后,各处驻点兵力是虚是实。
思虑已定,岳飞吩咐亲兵,传唤杨再兴进帐。
不多时,杨再兴一身甲胄,腰悬佩剑,大步跨入帅帐,规规矩矩行了军礼:“太尉,唤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岳飞抬眼看向他,伸手指了指沙盘:“金兀术已经退兵,可我方探报含糊不清。你带上三百骑兵,北上一趟,务必把敌军部署打探清楚。切记,只是侦查,不可贸然和金军主力缠斗。”
“末将领命!”杨再兴双拳抱在胸前,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到了营中校场,杨再兴正要吩咐手下集合三百骑兵,远远看见岳云、关铃两人结伴路过。
关铃一眼瞧见正在点兵的杨再兴,几步走上前:“杨大哥,你这是又要出外侦查?”
“没错,太尉命我出去查一查金兀术退兵之后的排布。”杨再兴一边整理手中长枪,随口回话。
“杨大哥,你这宝刀再让我看看!”关铃目光落在了杨再兴腰间那把古朴的刀鞘上。
杨再兴解下宝刀递给他。关铃接过来,拔刀出鞘,只见寒光如水,刀刃上隐隐有着岁月的痕迹。“这刀真帅!回头我也让汤隆大叔仿着它打一把。”
杨再兴将刀收回鞘中,眼神变得柔和:“这刀自从林冲大哥转交给我,我从来没有用它杀过人。它对我来说,更多的是对杨志族叔的念想。我平时马上冲阵,用的最顺手的,还是这杆马槊。”说完,他拍了拍自己那杆四米长的浑铁马槊。
关铃把宝刀还给杨再兴,笑了笑。
岳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不自然。早先杨再兴攻下长水,特意挑了一匹上好宝马赠予岳云,往后几场战事,二人也曾并肩冲锋。昔日叔叔岳翻死在杨再兴手上那件事,留在岳云心底的阴影早已淡了许多。只是长久以来,岳云性子偏沉,始终不大主动跟杨再兴搭话。
此刻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未免尴尬,岳云往前走近半步,开口叮嘱:“前去路上千万多加小心,金兀术为人十分狡猾,切莫大意中招。”
听见岳云出言嘱咐,杨再兴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笑意:“好,多谢两位公子挂念。我杨再兴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杨再兴翻身上马,握紧长枪。三百精骑很快集结完毕,一行人离开岳营大门,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往东北走了三四十里,并未发现异样。
“越是安静无人,越是危险来临的征兆,大家切勿大意。”杨再兴正低声提醒部下。
话刚说完。猛然间,前方茂密的芦苇荡与土丘后,隐约出现大量人马。旌旗蔽日,铁甲森寒。
“不好,将军!前面全是金军主力!”一名斥候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发现了敌军所在,咱们赶紧回去禀报太尉吧!”
杨再兴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攒动的人头,这哪里是偏师,分明是上万金军留下的主力伏兵!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王刚的事迹:“王刚五十骑就敢追着一千军砍,还砍死了一个金将。我杨再兴,绝不能输给他!”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让这一万金军毫无阻碍地从侧翼包抄过去,正在推进的岳大帅主力将面临腹背受敌的死局。
杨再兴转头,对身边一名亲信斥候厉声喝道:“你火速回营通知岳太尉,就说小商河发现金军上万主力!让太尉速做准备!”
那名斥候刚要拨马,杨再兴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死志:“告诉大帅,我杨再兴,绝不让他带的一万金军,越过小商河一步!”
斥候领命,拼死策马狂奔南下。
杨再兴转过身,面对着三百名精锐骑兵,手中的四米马槊猛地在地上顿出一个深坑:“怕死的,现在可以跟着他回去复命,我绝不责罚!不怕死的,跟着我冲!”
三百精骑没有多想,齐齐拔出长刀,振臂高呼:“将军去哪,我们去哪!”
杨再兴看着他们,咧嘴一笑,笑得无比张狂,无比豪迈:“好兄弟!随我杀!”
他高举马槊,一夹马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决绝地向着十倍、百倍于己的金军大阵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这一万金军原本以为,这几百人的宋军骑兵看到阵势会被吓得落荒而逃,万万没想到,那个为首的宋将竟然连一息犹豫都没有,直接杀奔过来。
这支金军的主将,正是金国名将蒲卢浑。他身旁还立着悍将万户撒八孛堇。
见这几百宋军不但不退,反而列阵欲冲,蒲卢浑眼中闪过一丝被激怒的残忍冷笑。他立刻挥动令旗,下达绞杀令:“撒八孛堇,你率中军铁浮屠正面压上!其余十名千户,各领拐子马两翼包抄!给我全歼!”
金军阵中号角狂吹。如山的铁浮屠缓缓推进,两翼的拐子马如同潮水般张开,企图将这三百宋军死死绞杀在中央。
杨再兴目光死死盯着迎面压来的铁浮屠。待两军相距只剩两百步时,他猛地高举长槊,发出震天狂吼:“取弩!放箭!”
三百精骑齐刷刷举起骑弩,在疾驰的两百步距离上,扣动了悬刀。
“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宋军配备的破甲弩箭,在极近的距离下爆发出恐怖的穿透力。
“噗嗤!噗嗤!”
锋利的弩箭轻易撕裂了铁浮屠战马和骑士的冷锻重铠。冲在最前排的金军骑兵瞬间倒下一片。中箭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将马背上连人带甲砸进泥土里。原本如墙而进的铁浮屠阵型,当场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趁着金军阵脚大乱,杨再兴手中四米多长的浑铁马槊向前一挥,厉声咆哮:“今日有死无生!诸君,愿与我痛杀金人吗?!”
三百死士没有任何人犹豫,眼底尽是狂热与决绝,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愿意!虽死无恨!”
“杀——!”
两股钢铁洪流轰然相撞。
杨再兴一马当先,冲入金军阵中的一瞬间,他双臂青筋暴起,手中那杆四米长的马槊宛如一条翻江倒海的黑龙。
一尺多长、锋利坚固兼具的槊锋,在冷锻重甲之间穿梭。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左捅右刺之间,仅仅一个照面,几名靠前的金军铁骑便被捅落马下。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那寒光闪闪的槊锋。
三百精骑爆发出骇人的杀伤力。他们以一当十,刻意散开阵型,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楔入金军庞大的队列中,将这数千金军搅得首尾不能相顾。
广袤的旷野之上,战马嘶鸣,血肉横飞。这区区三百名大宋骑兵,此刻竟如同三百只饿极了的下山猛虎,红着眼,迎着数千只草原恶狼的獠牙,疯狂地撕咬、反扑!
金军的主将蒲卢浑在中军远远看着,眼底尽是震撼与不可思议。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军。这三百人根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拿命换命!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守,刀刀直取要害,哪怕自己挨上一刀,也要把金兵拉下马垫背。
然而,狼群实在太多了。
三百骑兵的阵型被挤压得越来越小,他们脚下原本平坦的黄土地,渐渐变成了泥泞的河滩。战马的四蹄开始深深陷入淤泥,拔出来时带着沉重的泥水,冲锋的速度被迫骤然减慢。
前面,就是小商河的河道了。
杨再兴的浑铁马槊已经染成了血红色,槊锋上挂着不知从哪个金兵身上撕下来的碎甲。他大口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前方泥沼中开始艰难迈步的金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仅剩下不到百人、且战马皆已陷入泥沼的残破骑阵。
“兄弟们!无路可退了!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杨再兴暴喝一声,挺槊向着蒲卢浑的方向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