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临安行在。
中秋佳节的宫宴刚刚散去,行在内外还残留着喜庆的脂粉与桂花香。然而,垂拱殿内的气氛,却冷得如同冰窖。
宋高宗赵构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他脸色极度苍白,手指微微发颤,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句:
“臣岳飞顿首。擅杀钦差万俟卨,臣知此乃欺君死罪,百死莫赎。然当时军心激愤,万俟卨强令退兵,欲将中原百万生灵弃之不顾。臣若遵旨,北伐崩盘;臣万般无奈,只能借清君侧之名诛杀乱命之臣,以安军心。
今赖陛下洪福,大宋故都汴京已然光复。臣斗胆恳请陛下,择吉日还都汴京,坐镇祖宗旧都,以身表率,号令天下,共复中原!”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殿外的秋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的声响。
“好一个岳飞啊……”良久,赵构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冷笑,将那封奏疏猛地拍在案上,“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成了收复故都的大英雄。现在,他把这天大的难题,踢给朕了!”
站在阶下的秦桧,低头不语。
“去汴京?”赵构猛地站起身,犹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汴京现在是谁的地盘?朕若是去了汴京,和深入虎穴有什么区别?他今天能纵容林冲杀万俟卨,明天是不是就能把朕软禁在汴梁?!”
“可是不去……”秦桧终于抬起头,声音幽幽地传来,“陛下,若是断然拒绝,岳飞便会昭告天下:陛下无心收复河山,只知偏安一隅。到时候,那篇《告中原将士吏民檄》就会变成事实。天下百姓、各路义军,都会认定朝廷抛弃了他们。这大义的名分,可就全落到岳飞手里了。”
“秦桧!”赵构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这是阳谋!这就是岳飞的阳谋!他用汴京这块天大的军功,把朕逼到了死角!”
“臣知道。”秦桧跪下叩首,但语气却透着一股极其阴毒的冷静,“但此事并非无解。”
赵构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
“陛下,岳飞亲领四万主力已经北渡黄河,屯兵焦作,汴京只留了少量留守兵马。”秦桧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岳飞不是请陛下还都汴京吗?陛下大可下旨,昭告天下:陛下欣闻汴京光复,龙颜大悦,决意择吉日还都!但天子出行,必先遣先锋清道、接管城防。陛下可派张俊、杨沂中率数万大军,即刻北上,以‘先遣部队’的名义进逼汴京!”
赵构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岳飞若是不让进呢?”
“他凭什么不让进?”秦桧冷笑一声,“他奏疏里口口声声请陛下还都,陛下现在派人去打前站,他若阻拦,便是抗旨不遵、割据叛逆,天下共讨之!汴京城里留守的岳家军,兵力单薄,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对朝廷的‘先遣军’动刀!”
“只要张俊和杨沂中进了汴京,接管了城防,”秦桧声音变得极其阴寒,“便可彻底封死南岸民间自筹物资往北输送的通道。北岸屯于焦作的岳飞、林冲所部,得不到江南补给,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用咱们动手,金兀术就能把他们困死在太行山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赵构看着秦桧,仿佛在看一条盘踞在朝堂上的毒蛇。
“好……好一个釜底抽薪!”赵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恐惧终于被阴狠所取代。
“陛下,岳飞在焦作,金兀术也在鹤壁。就待岳飞与金兀术两败俱伤、胶着难下之时,就是张俊他们进逼汴京之日。”秦桧见赵构动心,赶紧补充道,“但陛下千金之躯,绝不可涉险。陛下大可下旨,称御驾亲征,先到鄂州逗留。鄂州在长江之南,远离前线。如此,既彰显了陛下志在恢复的帝王气度,又把陛下放在了最安全的大后方。”
“好!就这么办!”赵构眼中闪烁着大权在握的冷酷,正要下令。
“陛下!万万不可!”就在这时,班列之中,吏部侍郎张焘猛地跨步出列,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悲愤交加。
赵构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张卿家,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张焘抬起头,额头青筋暴起,“岳飞刚刚收复故都,光复旧土,这是大宋百年来未有之大功!自林冲诛杀万俟卨之后,朝廷已然断绝岳家军官饷,不少将士家属也已被拘押。若是再派张俊、杨沂中前去接管汴京,名为迎接圣驾,实则封锁通道,连民间自筹往北运送的物资一并截断!一旦前线战事不利,岳家军想要向南撤回归附,退路也将被卡死!”
张焘重重叩首,恳切陈情:“臣恳请陛下,收回遣兵北上接管汴京的成命,重新恢复岳家军官方粮饷供应。前线将士正在黄河以北浴血抗金,朝廷步步紧逼、断饷绝路,只会寒尽天下抗金义士之心!”
“放肆!”秦桧猛地转身,厉声呵斥,“张焘!天子还都,先遣大军清道接管防务,这是自古以来的朝廷法度!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刻意绝断岳家军生路?难道岳飞把持汴京,不让朝廷大军进入,他才算忠心吗?”
“秦相!你心知肚明!”张焘毫不退让,死死盯着秦桧,“金兀术数万主力还在鹤壁虎视眈眈!本就断了官饷,再堵死民间输送物资之路,北岸的岳家军拿什么去跟金人拼命?一旦战败,数万将士无路可退,只能投敌,这祸患谁能承担?”
“张焘,你休要危言耸听!”秦桧冷冷地看着他,“张俊、杨沂中接管汴京之后,自会权衡调度。若是岳飞一心为国破敌,待击退金兀术,粮草供给之事,大可再议。可若是岳飞心怀异志,那便是他自取其祸,怪不得朝廷!”
“你……”张焘气得浑身发抖,重重地以头抢地,向赵构哭谏,“陛下!阵前绝饷、断其后路,乃兵家大忌!岳家军若被逼反或是全军覆没,大宋的脊梁就断了!求陛下三思!”
赵构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焘,眼神越来越冷。
“张卿家,你累了。”赵构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透着彻骨的寒意,“朕意已决,不必再谏。岳飞既然纵容部属擅杀钦差,他就该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近日金兀术保奏岳飞为河南王的谍报早已传入临安,满朝文武心中悬着一块大石,生怕重利之下岳飞动摇。这时一名资政殿学士跨步出班,躬身启奏。
“陛下,臣有一策,可消弭大患。金虏许诺岳飞河南王,乃是实土裂疆的重赏,诱惑极大。为防岳飞遭金虏威逼利诱、背弃大宋,臣斗胆提议,加封岳飞为楚国公,赐紫金鱼袋。”
话音刚落,那学士连忙再叩一头,补了一句,将自身立场说得明明白白:
“臣此议,只为社稷安危,唯恐四万北征劲旅、中原故土落入金人之手,绝非私相偏袒岳飞!”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炸开。
一名御史立刻上前厉声反驳:“学士此言大谬!岳飞纵容部属擅杀钦差万俟卨,犯下滔天大罪,朝廷未曾问罪,已是格外宽宥,怎能再加封国公这般一品崇爵?若是罪臣反得高爵,朝廷纲纪置于何地!”
又有几名老成大臣低声议论,有人赞同羁縻之计,认为虚名换大局值得;有人附和御史,坚称绝不可助长悍将气焰。
秦桧缓缓出列,淡淡表态:“臣以为此策可行。楚国公只是虚荣,并无封土,用来对冲金国河南王的诱惑,权宜之下利大于弊,待北岸战事了结,再做处置不迟。”
赵构静坐御座,久久沉吟。一边是法度纲纪、心底忌惮岳家军势大,一边是岳飞一旦接受金国河南王、携中原土地投金带来的灭顶危机,权衡许久,终于缓缓颔首。
“罢了,事急从权。准奏,进封岳飞为楚国公,赐紫金鱼袋。”
赵构话音落下,提案的学士松了口气,反对的御史也只能愤愤退到班列之中,不再强争。
赵构深知杨沂中此前出使开封,听过岳飞剖白,心中本就矛盾重重,诏下之后,已打算单独召入内廷,以君臣旧恩、朝廷法度相责,强令领命,不容推诿。
“来人,拟旨!”
赵构没有再看张焘一眼,厉声下达了那道改变大宋国运的诏令:
“第一,进封岳飞为楚国公,赐紫金鱼袋。”
“第二,命张俊为江淮制置使,杨沂中为副,率军三万,待北岸战事胶着,即刻北上汴京,接管城防,清点粮草,以迎圣驾!”
“第三,晓谕天下,朕将于近日御驾亲征,移驾鄂州,督师北伐!”
“退朝!”赵构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大殿内,张焘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秦桧那冰冷得意的背影,老泪纵横。
他知道,大宋朝廷,终究还是把这把最锋利的刀,亲手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