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燕京。
金兀术将七八万大军驻扎在鹤壁后，带着一队亲卫，用了三天三夜赶到了燕京留守府邸。他需要兵，需要粮，需要大金老营的支援。
府邸大堂内，灯火通明。完颜希尹端坐主位，看着风尘仆仆、眼底布满血丝的金兀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四太子，好大的威风啊。”完颜希尹端起酒盏，皮笑肉不笑，“去的时候，信誓旦旦要饮马长江、横扫南宋。怎么这才几个月，连开封都丢了，又灰溜溜地跑回了黄河北岸？”
金兀术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猛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丞相，前线战局瞬息万变。岳飞抗旨杀钦差，如今连结河朔，林冲甚至拿下了焦作，直接威胁我大军侧翼。我退守鹤壁，是为了整顿兵马再战。可你呢？当初我让你调拨北地精锐南下，你死活扣着兵符不发！”
“扣着不发？”完颜希尹冷哼了一声，把酒盏重重墩在桌上，“四太子，你当这大金的兵马是你一个人的？陛下可不会同意，把守卫北疆老营的底子全都派到河南去给你填坑！这并非是我能决定的，这是朝廷的底线！”
“底线？”金兀术猛地一拍桌子，“现在岳飞已经和南宋朝廷决裂，后方得不到补给，本质已是孤军！正是一鼓作气把这支岳家军彻底绞杀在中原的最好时机！你们在北边卡着兵马不发，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咋办？万一岳飞真的依托太行山反推到燕京，我看你这丞相还坐不坐得稳！我要的也不是临时强征的签军，是北疆女真本部老兵，河南连日恶战，我的嫡系折损极重。”
“北地诸部兵马，皆归我镇抚调度！”完颜希尹带着几分醉意，傲然开口，“我完颜希尹是大金的丞相，此番奉旨前来燕京节制北疆防务，不可能光顾着南边，北边蒙古诸部蠢蠢欲动，常怀异心。我要防着他们！我也很难办！”
金兀术死死盯着完颜希尹，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知道，眼前这个老臣恃功骄狂到了极点，但他还在等，等一句能让对方万劫不复的话。
金兀术突然压低了声音，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叹息道：“老丞相，大金北疆防务确实要紧。可你我在南边拼死拼活，上京那边……哎，陛下至今没有长成的皇子，这大金的江山，日后指不定是谁的。咱们这些人，到底是在给谁卖命呢？”
完颜希尹此时已经喝得醉眼朦胧，这句话正好戳中了他心中对朝局最大的隐忧。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脱口而出：
“四太子，不瞒你说，这也是我最愁的事！陛下嫡嗣早夭，至今未有长成皇子，为了大金的安稳，按我说，早就该从旁支宗室里择人预立储君！只有国本定了，这天下兵马才……”
话说到一半，完颜希尹猛地顿住了。一阵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酒也醒了一大半。
议论储嗣，这可是天大的忌讳！
“咳……”完颜希尹赶紧端起酒碗打岔，“不提这些，不提这些。四太子，燕京这边，最多只能再拨给你两万女真、奚族、渤海老兵。不过要让我的两个儿子率领。你觉得如何？”
金兀术端起的酒碗，又蹲在了酒桌上。
“丞相，这可是恶战。你不怕两个儿子有个闪失？”
完颜希尹笑道：“我们女真人，哪个不是刀山火海滚出来的？能立功还是战死沙场，全看个人造化。你的儿子完颜亨，不也在战场征战呢？”
金兀术咧嘴笑了笑，不再言语。起身告辞。
几天后，金国上京，金熙宗完颜亶案头，多了一封金兀术八百里加急的密折。密折上没有刻意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记下了那场酒局之中，完颜希尹说出的两段话：
“天下兵马皆我有。”
“陛下嫡嗣早夭，至今未有长成的皇子，当择旁支宗室预立储君。”
年轻的完颜亶看着密折，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本就极度多疑，岳飞在南边抗旨割据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如今自己一直忌惮的重臣，竟然说出这种僭越之言？北疆兵马归你调度，还敢提议另立储君？
金兀术和完颜希尹两人都不会让省心，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完颜亶先按下不表，后面再见机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