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领三万兵马赶到新乡战场之时,已是深夜。旷野之上遍地尸骸,先前驻守此地的赤盏晖、完颜宗贤两部折损甚重,残部仓促收拢。岳家军苦战告捷,已经撤入新乡城内休整。
城楼上望见金兀术部气势汹汹奔来,岳飞神色并未慌乱。北面晋城已经被义军攻破,眼下岳家军实际掌控的地域又扩大不少。
更何况,就在金兀术驰援新乡赶路途中,安阳、濮阳、晋城各处告急的情报接连送到他手上,几路要点都需要分兵防备,根本没办法把三万兵力尽数投入,全力强攻困守新乡的岳家军。
金兀术大营深夜军议
深夜,新乡城外金营大帐灯火通明。
金兀术亲率三万主力连夜驰援,赶至新乡,却只见到满地尸骸、遍野残旗。完颜宗贤、赤盏晖两部经白日血战折损惨重,残兵疲敝,士气低迷。而岳家军已然尽数入城休整,凭城据守,稳住了新乡战局。
帐中诸将齐聚,唯独少了一人——白日与安镇魔死战负伤的金弹子,伤势未愈,此刻正在营帐卧床休养,无法前来议事。
帐内气氛沉郁,人人面色凝重。
孔彦舟率先出列,抱拳急声建言:“四太子!岳家军新得新乡,立足未稳,士卒虽胜必然疲惫。应当即刻整军,连夜突袭新乡城门,趁其喘息未定、防线未固,一举破城,绝不能给岳飞休养恢复、顺势做大的机会!”
话音刚落,一旁郦琼当即上前反对,语气沉稳持重:“不可!”
他环视众将,继续进言:“岳飞本部战力极硬,白日血战尚且挡不住他破城取胜,我军连夜急行、人困马乏,仓促强攻难有胜算。
如今安阳、濮阳、晋城皆被宋军义军牵制袭扰,各处战线危急。我军若全力死磕新乡,外围州县尽失,后路被断、四面被围,届时便是瓮中之鳖!
依末将之见,暂且按兵不动、观望局势。先分兵清剿安阳、濮阳一带的宋军义军,稳固外围防线,斩断岳飞外援,再徐徐图谋新乡,方为稳妥!”
大帐之内,两种方略截然对立,一时间诸将各有思忖,静待金兀术定夺。
金兀术考虑再三,决定就此按兵不动,暂缓突袭新乡的计划,转而分兵警戒各处州县。
时序更迭,转眼进入九月初。
就在宋金两军于新乡对峙僵持之际,南方忽然发来急报:张俊、杨沂中统领五万朝廷禁军,兵临汴京城下。
二人对外直言,所部乃是朝廷先遣部队,奉陛下旨意先行北上,探明中原局势、扫除前线危险,为朝廷重返旧都铺路。
消息传至新乡,岳飞得知朝廷大军抵达汴京,即刻做出调度:将新乡城防、全军守备全权交由张宪镇守打理。自己则与林冲轻装简行,即刻启程,赶赴汴京。
路途之间,二人并马而行,神色凝重,低声密议眼前棘手局势。
岳飞先开口缓缓说道:“请陛下还于旧都,本就是我与全军初衷、是咱们率先提出的国策。如今朝廷派人北上接手汴京,名正言顺,于理于义,咱们没有阻拦、不让他们接手的道理。”
林冲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摇头道:“话虽如此,可其中隐患极大。当初是咱们诚心诚意邀陛下北还,可陛下一路迁延,止于鄂州、驻足不前,迟迟不肯北上。他此番究竟是真心归汴、还是假意造势、只为牵制我北伐军马,无人知晓。
如今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汴京,若是拱手交给张俊、杨沂中,无异于在咱们北伐大军腰上牢牢套上一把铁夹。此部朝廷近军扎根中原腹地,就近监视、随时掣肘,来日只需朝廷一道诏令,这把夹子随时能死死收紧,困住、夹死咱们整支北伐军!”
岳飞沉默片刻,目光深沉,道出心中权衡利弊的考量:“林兄所言的凶险,我何尝不知。可事到如今,局面早已身不由己。
自上月你斩杀万俟卨之后,朝廷彻底断绝我岳家军全部粮饷。全军至今,全靠沿途百姓、地方士绅自发捐助勉强支撑。仅凭民间接济,只能勉强糊口,根本无力支撑接下来和金军展开大规模决战、无力支撑长久北伐。
眼下退让、顺势接回朝廷名义统辖,是唯一的缓和之机。唯有如此,才能稍稍缓和咱们与朝廷的决裂态势,让彻底中断的官发粮饷得以重续,让之前被朝廷扣押、软禁的将士亲属能暂得安稳自由。
唯有后方安定、亲属无忧,前线浴血拼杀的将士,才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后顾之忧。
我知晓朝廷册封的楚国公只是虚衔、无实权、无实利。可一旦坦然受之、顺势归朝建制,至少能昭告天下——朝廷从未将我数万北伐将士视作叛逆。
名分既定,师出有名,麾下将士军心底气,方能更足、更稳。”
林冲听了,无奈叹气,没说什么。
岳飞、林冲抵达汴京城外,张俊、杨沂中早已在南门外设帐等候。双方各自勒住兵马,只带数名亲随步入帐中相见。
张俊面色平和,话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先拱手见礼:“岳少保、林教头一路劳顿。我与杨统制奉圣上之命,领兵前来,一则抚定京畿,二则等候圣驾择日还都。”
杨沂中在旁,态度比张俊稍缓和,却立场分明:“汴京乃是大宋旧都,如今收复,理当归朝廷统辖。往后城内防务、户籍仓储,交由我二人接管,岳家军便可专心北向,继续对抗金人。”
岳飞拱手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张太尉、杨统制。我等拼死血战,夺回汴京,本心便是盼望圣上重回旧都。朝廷派人前来接管,合乎大义,岳飞并无异议。只是有三件事,还望二位代为禀奏陛下。”
张俊抬了抬眼皮:“哦?少保不妨直说。”
岳飞道:“其一,自郾城事变之后,岳家军粮饷断绝,全凭民间接济,恳请朝廷恢复粮饷供给;其二,军中不少将士家眷尚在南方被拘押,还请陛下开恩,释放家眷,安士卒之心;其三,黄河北岸新乡、焦作一线战事未休,北岸防务,仍需岳家军继续主持,不可轻易调换,以免金兀术趁机卷土重来。”
张俊闻言,神色微沉:“粮饷、家眷之事,我可以代为上奏。只是北岸兵权……朝廷自有裁度。如今你已受封楚国公,便是朝廷重臣,理当遵奉朝廷调度,不可凡事自作主张。”
一旁林冲闻言,往前半步,沉声开口:“太尉明鉴。北岸金兵主力仍在鹤壁一带虎视眈眈,金兀术尚未退走,一旦临阵换将,防线动摇,之前死伤无数将士换来的战果,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并非我等不愿听命,实在是军情为重。”
杨沂中见状,连忙打圆场:“林教头稍安勿躁。我等也不愿中原再遭兵祸。只是朝中不少大臣心中仍有疑虑,毕竟先前郾城斩杀万俟卨一事,朝野议论极多。只要岳少保诚心归附朝廷,不生异志,许多事情都有商量余地。”
林冲眉头一拧,正要再辩,岳飞抬手轻轻拦住林冲,缓缓说道:“当日诛杀万俟卨,实是不愿北伐功亏一篑,绝非有意抗上。我受楚国公之封,便是愿意向天下表明,岳家军始终是大宋之军。只是还望朝廷体谅前线难处,莫要后方掣肘,让将士流血之余,还要寒心。”
张俊捻须思索片刻,开口答复:“好。你方才所求,我与杨沂中会写奏章加急送往临安。但在圣旨下来之前,汴京内外,城防、粮仓、府库,须交由我部接手,这点没得商量。”
岳飞和林冲互相看了一眼,并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