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在灵宝城外留下五千士兵交由王刚统领,自己带着两万五千部众,取道南下武关道。
秦岭山道崎岖窄狭,乱石丛生,时不时还有山风裹挟冷雨劈头浇下。大军一连翻山急行军五六日,不少士卒衣料被荆棘勾得片片碎裂,脚上草鞋磨破,只能撕布条裹住脚掌继续赶路,一行人衣衫褴褛,步履沉重,终于踏入商州地界。
远远望去,商州城门大开,城门外静立着一队甲士。为首老将一身大宋西军旧铁甲,甲片坑洼,布满多年厮杀留下的划痕,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锈迹。他脊背挺得笔直,风霜刻满的脸上一双眼眸锐利如鹰,自带边关宿将久历战火的肃杀气场,正是邵隆。
岳云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晚辈之礼:“末将岳云,奉父帅军令,借道商州,西进关中!敢问可是邵隆邵知州当面?”
邵隆大步迎上前来,一双布满厚茧的大手猛地托住岳云胳膊,掌劲沉实有力。
“少将军,你就是岳云?真有乃父的英武之气!”邵隆目光落在岳云身后那面迎风猎猎翻飞的“岳”字大纛上,眼底翻涌着感慨,还有压了十年的沉痛追忆。
“当年陕州城破,邵云兄弟惨遭金狗凌迟,李彦仙知州不甘受辱,投了黄河殉国。”邵隆嗓音沙哑干涩,胸口剧烈起伏,“我拼死突围逃出,原以为余生只能漂泊山野,做个无家可归的野鬼。没想到岳太尉挥师北伐,收复商州,又将这一方重镇交到我手上。太尉这份知遇之恩,我邵隆至死不敢忘!商州本就是岳家军拼死打回来的,少将军想要借道,或是需要就地留守休整,我邵隆绝无半句推脱。”
“多谢邵老将军!”岳云心头一热,反手紧紧攥住邵隆的手臂,“父帅正在北线经略中原,林教头驻守焦作牵制金军,如今有商州作为后盾,咱们西路偏师,再也不是孤军深入!”
“进城!”邵隆大手一挥,转身亲自在前引路,一举一动,尽显西军老将干脆利落的行事风范。
一行人转入商州府衙,邵隆安排好了接风饭食,待全军饱餐一顿、稍稍缓过气力,便径直领着岳云来到府衙沙盘之前,又取出库房账册摊开,直入正题,不再虚礼客套。
“少将军,这些年临安朝廷对我们这批边关守将多有猜忌,军饷常常拖欠克扣。可我守着商州,不敢荒废,年年屯田、日日练兵,不曾松懈半分。”邵隆指尖点过账册上一行行数字,“府库囤积粮草,足够你麾下两万五千将士吃上两个月。库房之中,还备下数万双草鞋、粗布袜套。秦岭山路磨脚厉害,士卒走不上几日鞋袜便会磨穿,换上这批鞋袜,行军之时脚下才能踏实有力。”
望着账册上的储备清单,岳云心中大震,深深一揖:“邵老将军,这批物资,实实在在解了全军燃眉之急!我替两万多弟兄,谢过老将军!”
“少来这套虚礼,谢什么!诛杀金贼,本就是我分内之事。”邵隆压低声音,眸子里骤然闪过一道锋利寒光,如同蛰伏许久的猎手亮出獠牙,“蓝田城墙厚实坚固,你们一路奔袭而来,缺少成套重型攻城器械,强行仰攻,必然死伤惨重。但我驻守商州数年,并非坐以待毙,蓝田城内,安插有我留下来的暗桩。我即刻派人悄悄传信过去,只要大军兵临城下,暗桩便在城中放火作乱,搅乱守军军心,伺机劈开门扇,接应我大军入城。”
岳云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饱经磨难的老将,郑重抱拳:“邵老将军,这一战,你我同心协力,共击金虏!”
邵隆嘴唇一动,冷冷吐出三个字:“杀金贼。”
议定方略之后,邵隆又在城中征召上千自愿随军的民夫。这些关中百姓受尽金人压榨,听闻王师要收复蓝田,纷纷主动应征,挑运粮食、扛运粗制木梯,愿意跟着大军一同出征。
整整两日休整完毕,补足粮草鞋袜、带上内应密信与随军民夫,岳云大军再度开拔,向着蓝田疾驰而去!
蓝田血战:生死时速与疲兵对峙
山路急奔三四日,时序迈入八月下旬,大军终于抵近蓝田城外。
探马接连飞驰回报,军情险恶:完颜撒离喝先期派遣的数千金军,已经全数收拢入城,紧闭四门,凭坚城死守待援;而完颜突合速亲领两三万主力大军,正从东北方向昼夜兼程赶来,稍晚一步,便会彻底封死出路,将岳家军合围于蓝田城下。
连日翻山赶路,岳家军将士早已筋疲力尽,不少人腿脚浮肿、脚步虚浮。岳云与徐宁心中透亮,眼前已是绝境:拿下蓝田,尚有城池依托,可以固守待变;若是久攻不下,等到完颜突合速大军合围,两万五千人几乎再无生路。
“全军压上,给老子打!”岳云拔剑出鞘,厉声怒吼。
两万五千岳家军缺少重型投石机、撞车一类攻坚重械,邵隆带来的上千民夫只有简单的甲胄护身,依旧咬着牙冒着城头如雨飞矢向前冲锋,把简陋木梯牢牢搭在城墙外壁。岳家军士卒横咬短刃,手脚并用,顺着梯子向上攀爬,如蚁附城墙,拼死争夺城头。
战事焦灼到极点,东北方向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黄尘,完颜突合速的先锋骑兵已经近在咫尺。千钧一发之际,蓝田城内猛地窜起滚滚冲天火光——邵隆安插的暗桩动手了,一把大火引燃金军草料场,城内守军顿时大乱,呼喊奔走,防线瞬间崩出巨大缺口!
“城门破了!跟我杀进去!”岳云双目赤红,亲自领着背嵬精锐猛冲上前,砍翻守门金兵,大宋的旌旗,终于插上蓝田城头。
几乎同一时刻,完颜突合速的先锋骑兵冲到城下。岳云厉声大吼:“城头所有神臂弓手,放箭!掩护徐宁所部入城!”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狠狠压住金军前锋冲锋势头。完颜突合速一时摸不清城内到底有多少宋军主力,急忙喝令先锋暂缓冲锋。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徐宁带领五千在外警戒的部众迅速调转方向,从南门撤入城中,厚重城门轰然闭合。
两万五千岳家军,险象环生,在合围彻底锁死之前全数入城,夺下蓝田。
入城之后,紧绷多日的气力一朝卸下,许许多多士卒随便寻一处背风墙角,身子一歪,倒地沉沉睡去,连身上兵刃都懒得放下。岳云顾不上歇息,转头劝徐宁也抽空休养。
徐宁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城外金军,摇头道:“完颜突合速几万大军就在城下,我哪里睡得着!”
岳云望向城外旷野,语气沉稳:“他们连日长途奔袭赶来,和咱们一样,都是强弩之末。徐叔安心歇息,养足精神,再来换我登城值守。”
徐宁不再争辩,寻了一间屋子,躺上烧热的土炕,不多时便鼾声大作,沉沉入眠。唯独岳云带领千余人走上城头,遥遥眺望远处金军大营的方向,一刻不敢松懈。
城外金营之中,蒲卢浑望着蓝田城头飘扬的宋旗,满脸愁容:“不好,又让岳云这小子先人一步!灵宝没能拿下,如今蓝田又丢了,回到四太子那里,要如何交代!”
完颜突合速面色沉冷,沉声开口:“岳云步步抢先,绝非单凭一己智谋。商州邵隆、太行的林冲,都在暗中为他铺路谋划。”
蒲卢浑连忙追问:“那眼下该怎么办?即刻下令攻城?”
“你瞧瞧麾下士卒,一个个人困马乏,此刻强行攻城,就是白白送死。先休整,等将士歇够了再说。”完颜突合速长长叹了一口气。
蒲卢浑躬身领命,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蒲卢浑早就疲乏至极,早就想倒头大睡。真要追究日后贻误战机的罪责,上头还有完颜突合速一力承担,轮不到自己担责。
蓝田内外,两支连续长途奔袭的劲旅,不约而同选择暂时休兵。四下寂静无声,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片短暂安宁的黑夜,正是一场更加惨烈血战到来之前,蓄势待发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