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夜。
也就是大金上京朝堂还在为是否增兵南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同一天晚上,岳云和徐宁率领的一万岳家军精锐,已经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灵宝城外。
待张宪大军接防颍昌后,岳云与徐宁于七月二十一日拔营出发。整整九天,顶风冒雨,硬是在豫西的丘陵沟壑间跑完了七百里(约350公里)的强行军。
这是一场与死神抢时间的狂飙。
七月十七日万俟卨被杀,消息直到七月二十七日才传到临安。赵构和秦桧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等朝廷的廷议形成结论,拟好发给各地拦截岳家军的明诏,再由快马驿卒送到中原各州县,最快也要到八月初了。
而在八月初到来之前的这几天,整个中原腹地的州县官员,全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真空期”。
沿途各州县的主管们,其实早就接到了岳家军大队人马过境的探报。但诡异的是,没人敢出头阻拦。
原因很简单。第一是“不知虚实”。朝廷没有明旨,谁知道岳飞大营里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是岳飞真的反了,还是部下私下寻仇?亦或是像那篇传遍中原的檄文里说的,真的是万俟卨矫诏,岳家军“清君侧”?这浑水,谁敢蹚?
第二是“不敢触霉头”。这些地方守将,不少人当年曾和岳云并肩作战过,深知这小子在郾城、颍昌是如何大杀四方、砍碎铁浮图的。如今看着城下那一万虎虎生风、杀气腾腾的岳家军百战老兵,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点厢军守备,谁嫌命长去拦这尊杀神?
更何况,朝廷的诏书没到,地方官本就六神无主。于是,沿途各城默契地选择了闭门自守,任凭岳家军从城外官道上呼啸而过,只当没看见。
但这套“装死”的生存法则,在抵达灵宝时,失效了。
当岳云的前锋营踏着夜色,出现在灵宝城外十里处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敞开的大道。
灵宝城头,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划破夜空,城门轰然紧闭,城墙上的火把一层层亮起,密密麻麻地竖起了西军的旌旗。
镇守灵宝的西军主将吴琦,一身重甲,按剑立于城楼之上。他居高临下,望着城外那条在黑暗中蜿蜒而来的火龙,眉头紧锁。
“将军,朝廷尚无明旨,岳家军这是要干什么?要不要放箭?”副将看着城下逼近的大军,手心里全是冷汗。
吴琦死死盯着城外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岳”字大旗。他心里清楚,灵宝是入陕的咽喉,绝不容有失;但他同样清楚,岳飞现在还是个碰不得的烫手山芋。
“岳飞的事,朝廷自己都没定论,我们掺和什么?”吴琦咬了咬牙,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城门,弓弩上弦!但绝不许先放一箭!我倒要看看,岳云这小子大半夜带兵跑到我灵宝来,到底想干什么!”
城下,岳云勒住战马,抬头望着戒备森严的灵宝城防,眼中闪过一丝桀骜的冷光,对身旁的徐宁低声道:“徐叔,吴琦这老乌龟果然锁了城门。要不要我直接带一队背嵬军摸上去,把城门给他劈了?”
“少将军,万万不可!”徐宁面色一紧,连忙按住岳云的手腕,“咱们要是强攻,这就真成了自相残杀,秦桧做梦都能笑醒!可要是不进灵宝,一旦金军赶到,咱们这万把人连个依托都没有。”
“我知道。所以,不能攻,也不能退。”岳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战意,猛地扬起马鞭,指向城外五里处的一处高坡,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在城外五里处择险扎营,构筑拒马,挖壕设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墙百步,绝不挑衅!”
“咱们,先礼后兵!”
夜风卷动着“岳”字大旗,一万背嵬精锐在灵宝城外稳住了阵脚,犹如一头伏在暗处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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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夜。灵宝城外大营。
经过了一天两夜的紧急休整,一万岳家军老兵终于缓过了一口气。营中炊烟袅袅,将士们正抓紧时间吃热食、修补甲胄。
中军帐内,徐宁看着挂在木架上的地图,眉头微皱。而在一旁,岳云正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那杆四棱破甲锥枪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斥候来报,金人的前锋已经到了黄河北岸,正在搜集船只,看来是要准备渡河了。”徐宁转过头,神色凝重。
“大概多少人?”岳云猛地停下脚步。
“看旗号,至少两万起步,领兵的正是完颜宗贤那个老匹夫。”
岳云双眼骤然爆发出嗜血的精光,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两万?好极!徐叔,战机稍纵即逝,金狗渡河,必然阵型散乱。我这就带五千背嵬军冲杀过去,趁他们半渡而击!只要把他们赶进黄河里,这两万人全得喂王八!”
说罢,岳云提枪就要往帐外走。
“少将军,你给我站住!”徐宁大步跨出,一把死死拽住岳云的胳膊,脸色铁青,“你当这是郾城野战吗?你这是带人去送死!”
岳云剑眉倒竖:“徐叔,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岳家军何时怕过金狗!”
“我不是怕金狗,我是怕这老天爷和这地理!”徐宁毫不退让,指着地图厉声道,“咱们只有一万人!而且是刚刚跑了七百里强行军的一万人!现在去黄河边,将士们累得连刀都举不稳,还打什么半渡而击?”
岳云闻言,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
徐宁缓了口气,指着蜿蜒的黄河水道继续道:“黄河那么长,咱们这一万人撒出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如果咱们去守渡口,金人完全可以换个地方,找几艘小船偷偷渡过来,甚至绕到咱们背后去。到时候,咱们这一万人,前有金军背水,旁边还蹲着个居心叵测的吴琦,那就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再者,”徐宁拍了拍岳云的肩膀,语重心长,“完颜宗贤不是傻子。他渡河肯定有防备,绝对会在岸边布下强弓硬弩。咱们这疲兵冲过去,就是给人家送人头。”
岳云死死盯着地图,眼中的怒火慢慢沉淀为冰冷的理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长枪重重顿在地上:“那依徐叔之见,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咱们现在的头等大事,不是去黄河边逞能。而是利用这两三天的时间,在灵宝城下扎稳营盘,吃饱睡足,恢复体力。”徐宁目光如炬,“等完颜宗贤带着那两万大军渡过黄河、又跑了二十里地,变成一群累得半死的疲兵时,咱们再以逸待劳,在这灵宝城外跟他们死磕!”
岳云沉默了片刻,猛然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战意,咧嘴一笑:“好!就听徐叔的!让那群金狗多活两天!传令下去,今晚全军杀羊吃肉,养足精神!”
徐宁看着这头终于被拉住的猛虎,暗自松了口气,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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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黄昏。
灵宝城西北约二十里处的荒原上,烟尘遮天蔽日。一面残破却依然彪悍的女真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大批金军正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停下脚步。
金军大将完颜宗贤(盖天大王)勒住战马,满身满脸都是黄沙与汗水的混合物。
这些天,他简直是在拿命赶路。金兀术在开封算过账,去真定府调集北地老营根本来不及,索性直接抽走了黄河北岸的两万精锐,交到宗贤手里,命他即刻西进,南渡黄河,无论如何也要抢在岳家军之前卡住灵宝。
可渡河还是耽误了时间。两万大军、数千战马,还有辎重火炮,要在黄河上搜集船只来回摆渡。再加上南岸水浅处泥泞难行,大军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才全部登岸。随后便是一路疯狂的急行军,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王爷,前方探马回报,灵宝城……恐怕有变。”一名偏将纵马赶来,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完颜宗贤目光一凛,沉声道:“可是吴琦那厮投降岳飞了?”
“那倒没有,城头依然挂着大宋西军的旗号。只是……城东南五里处,多了一座大营。看旗号,是岳家军的‘岳’字大旗和‘徐’字将旗!”
完颜宗贤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攥紧。
“岳云?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原本以为,岳飞刚杀了钦差,南宋朝廷正在扯皮,岳家军不可能这么快做出西进的决断。他甚至幻想,只要自己大兵压境,宋军吴琦部孤立无援,说不定能逼降吴琦。可现在,岳云竟然已经先他一步,稳稳当当地扎在了灵宝城外!
“全军停止前进,立刻抢占西北高地,结阵据守!”完颜宗贤厉声喝道,“再派快马,把这里的情况加急报给四太子!”
两万金军在极度的疲惫中强行列阵。宗贤跨马立于高地之上,向西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震惊的不仅是岳云的速度,更是眼前这极其诡异的战局。
灵宝城头,西军吴琦的旗帜分明,城门紧闭,严阵以待。可城外五里处,那一万岳家军精锐,并没有攻打城池,而是依着地势构筑了坚固的鹿角拒马和营垒,将营盘的背侧直接亮给了吴琦的城池,主力却全部面向西北,死死卡住了黄河渡口通往潼关的必经之路。
“岳云这黄口小儿,好大的胆子!”宗贤身旁的一名副将怒道,“他就不怕城里的吴琦出兵抄了他的后路?”
“吴琦不敢出。”完颜宗贤死死盯着那面岳字大旗,声音沙哑,“赵构连钦差都死了,旨意还没下,吴琦根本不知道岳飞到底是反还是没反。他要是现在开城去打岳云,万一明天朝廷又招抚了,他就是挑起内战的第一罪人。所以吴琦只能缩在乌龟壳里看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苦笑:“岳云正是算准了这一点!这小子不仅是在替他爹抢潼关,更是在唱空城计。他算准了我两万大军渡河疲惫,不敢强攻,所以就在这以逸待劳等我。他一个人,把吴琦和我两路大军,全卡死在了这巴掌大的地方!”
此时的灵宝城外,营帐连绵。
岳云一身甲胄未卸,站在营前的高台上,听着斥候的回报:“少将军!完颜宗贤的两万人马已到西北二十里处,正仓促列阵!”
徐宁在一旁微微一笑,抚须道:“少将军,这两三天咱们休息好了,把营盘扎得铁桶一般。金人刚渡完黄河,又跑了这么远,现在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就面临咱们的刀锋。此时他们毫无攻坚之力。”
岳云微微点头,年轻的脸上满是冷酷的杀意。他望着西边那漫天升起的黄尘,握紧了手中的四棱破甲锥枪,枪尖直指金营方向。
“传令全军,今夜不卸甲,马不解鞍!让将士们把热肉汤都给我喝足了!”岳云眼中闪过狂热的战意,声音在夜风中炸响,“完颜宗贤想堵咱们的潼关,我倒要看看,是他这一路疲兵熬得住,还是我岳云的长枪硬!明天一早,我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夜幕降临,灵宝城下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城头,吴琦看着城外东北的岳家军大营,再看看西北方向连绵起伏的金军营火,脸色铁青,手心全是冷汗。
城东北是杀气腾腾的岳飞之子,城西北是凶名赫赫的盖天大王。他手里这几千西军,反而成了桌上最微不足道的筹码。帮岳飞?不敢。帮金人?那是汉奸。
这一夜,三路人马,谁也不曾合眼。
一场决定关中归属、更将深刻改变南宋国运的血战,在双方的极度疲惫与极限算计中,轰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