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0年七月十七日，万俟卨被林冲捅死在郾城。
就在万俟卨被林冲捅死十天后，这个爆炸性消息，终于传到了临安皇宫中。
御座之上，宋高宗赵构面色青白，手里攥着那卷沾满尘土、由逃回的钦差随从口述整理的急报，指节隐隐发白。殿内鸦雀无声，文武分列两班。
赵构声音干涩，将奏报往御案一拍。
“郾城急报！朕遣万俟卨持圣旨赴岳军，宣谕班师，竟于营中被杀！军中传言岳飞抗旨不遵，已然生变。诸位卿家，此事该如何处置？只管直言。”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桧跨步出班，神色冷肃，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陛下，事已昭然！万俟卨乃天子钦差，持明黄圣旨宣诏，竟在军帐之下惨遭屠戮。敢杀朝廷钦差，便是目无君父，岳飞反迹已然确凿，何须再查！岳家军驻于中原，手握十万劲旅，若迁延不讨，其兵锋南下，则江淮震动；北连结河朔忠义民兵，金人亦可坐观我大宋内乱。臣恳请陛下，即刻下诏，昭告天下岳飞叛逆！檄谕沿江诸镇，调集张俊、韩世忠各部，即刻出兵，合围郾城、颍昌，剿灭叛党！同时拘押岳飞留在江州的家眷，以此牵制军中人心。宋金和议本已有眉目，不可因一叛将坏了天下安靖！”
参知政事王次翁紧随秦桧踏出班次，躬身附和：
“秦相所言正是！钦差死于军中，人证出自万俟卨随从，铁证如山，岂容辩驳？今日不除岳飞，他日诸将纷纷效仿，武将跋扈难制，朝廷何以号令四方？苗刘兵变往事，陛下岂能忘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请陛下速下讨伐之诏！”
二人说完立于殿中，目光扫过众臣。
班列之中，吏部侍郎张焘大步踏出，神色凝重高声抗辩。
“陛下！臣斗胆进言，万不可仅凭几名逃回随从的一面之词，便给岳飞扣下谋逆重罪！万俟卨性情苛猛，到军营之后有无言语激惹全军，如今一概不知。十二道金牌接踵而至，中原百姓拦路痛哭挽留岳家军，三军将士本就积愤深重。诛杀钦差，有可能是将士激愤哗变，未必便是岳飞本心！
如今李若虚尚在诏狱，便是此前私自纵容岳飞进兵，尚且要按律勘问；那远在河南营中，情形更加混沌。倘若骤然颁下叛臣诏书，中原数万岳家军将士再无转圜退路，只能死死割据中原。外有金国强敌压境，内有大军割据，大宋两面受敌，局面将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暂缓讨伐之令，派遣可信重臣前往前线，勘事变故本末。弄清楚万俟卨缘何殒命，岳飞心中究竟作何打算，查明之后再定赏罚，方为社稷万全！”
给事中辛次膺也迈步上前，拱手补充。
“陛下，岳飞转战南北，收复故土，累累战功俱在人耳目。仅凭逃人片面口供，便将百战大将定为叛贼，天下军民何以信服？颍昌、郾城新经血战，金人兵马距离不过数百里。一旦叛诏传出，岳家军军心溃散，河南数郡得而复失，数年血战付诸东流。
即便是钦差遇害，也需要分清：是岳飞蓄意指使，还是部下一时激愤作乱，不可将罪责一概归于主帅。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秦桧眉头紧紧拧起，当即出言驳斥。
“张侍郎！堂堂天子天使殒命军营，这还不算铁证？难道非要岳飞挥兵渡过淮河，兵临江南城下，我等才肯相信谋反已成事实？！”
张焘寸步不让：“秦相！倘若查得并非岳飞蓄意造反，那一纸讨伐诏书，便是亲手把数万浴血忠勇将士推向敌寇！孰轻孰重，还望陛下三思！”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两派言辞交锋，互不相让。
满朝文武目光落到班次里的御史中丞何铸与礼部尚书苏符身上。赵构看向何铸：“何卿，你执掌御史台风宪刑狱，此事你有何见解？”
何铸缓缓出列，神色谨慎，不愿深度站队。
“陛下。诛杀钦差，乃是亘古罕见的大祸，此事干系国本。秦相所言，意在维护朝廷纲纪威严；张侍郎、辛给事中所言，顾虑疆场激变，亦为江山考虑。二者皆有来由。
真相尚未水落石出，臣既不敢断言岳飞蓄意谋逆，亦不敢说他全然没有过错。臣以为，可以一面令沿江兵马整饬戒备，预做防备，但是不许擅自出兵河南；一面遴选使者前往河南探察实情。至于是否公开宣布其为叛逆，还请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自定夺。”
言毕便退回朝班，不再继续争辩。
赵构又看向苏符：“苏卿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苏符躬身行礼：“臣与何中丞所见大略相同。此事牵连太大，还望陛下从容权衡。”说完闭口，不再多言。
赵构内心权衡，廷议收尾
大殿复归安静。
赵构坐于御座之上，一边是秦桧、王次翁反复警示武将跋扈、苗刘兵变的旧梦，以及来之不易的宋金和议契机；另一边张焘、辛次膺警告，草率下叛诏，会逼反十万大军，金人趁虚南下，半壁江山摇摇欲坠。中立大臣又不肯给出斩钉截铁的决断。
赵构脑海还闪过狱中李若虚——当初便是此人擅许岳飞继续北伐，才酿成今日连锁祸乱，心中更添烦闷。
赵构指尖不停叩击御案，万千念头在胸中翻涌。
“朕已知晓。”他缓缓开口，“传朕旨意。
第一，沿江诸路兵马即刻整军戒备，严阵以待，无朕亲笔手诏，不许擅自进军河南。
第二，择遣可信使者，携带敕书赶赴郾城，彻查万俟卨被杀经过，探明岳飞真实心意。
第三，岳飞家眷安置于临安，严加看护，不许随意走动。
讨伐叛逆的诏书，暂且搁置。待使者归来复命，再行处置。”
秦桧脸色骤然一变，正要上前再谏，赵构抬手将他制止。
“不必再争。退朝。”
文武百官依次躬身退朝。朝堂争论暂歇，可是江南与中原之间，一场巨大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1140年七月三十日，金国上京。
大宋临安朝堂正为万俟卨被杀一事吵得难分高下，而千里之外，钦差在郾城遇害的密报几经辗转，终于送入上京皇城。
这时完颜希尹还没有授任燕京北地元帅，依旧在上京参决中枢政务；完颜宗贤早已奉金兀术军令，领兵开拔奔赴灵宝前线，并不在上京大殿之中。此前金兀术自河南军前送来急信，写明两件大事：一是已经派遣完颜宗贤率军突击灵宝，封锁潼关通道；二是恳请朝廷征发全国兵力南下，趁宋廷内乱，一举根除岳家军。
金熙宗完颜亶端坐御座，手里捏着前线递来的密报，年少的面孔冷沉沉的，目光扫过阶下分立两侧的文武。
“南朝生变，万俟卨死于郾城营中，岳飞抗旨，宋廷君臣猜忌、进退两难，此乃我大金难得的机会。四太子兀术军前上书，请求征调全国兵马南下，配合作战，伺机剿灭岳家军。今日诸位可以畅所欲言，议定对策。”
话音刚落，大殿之内立刻分化成主战、反对大举调兵、中立折中三派，争辩之声此起彼伏。
最先站出来，坚决反对大举抽调北疆主力南下的，是宗室老臣完颜希尹，他久居上京，熟悉北疆情势，跨步出班，语气凝重。
“陛下，万万不可将燕京以北的女真、奚、渤海留守老兵大批南调！近年蒙古诸部日渐强盛，时常越界袭扰边境，我龙兴故土，全靠这批老兵镇守。若是尽数抽调去河南，北疆防线空虚，蒙古一旦大举入寇，故土难保！
再者，四太子兀术本就手握中原重兵，如今完颜宗贤又已经领兵前去争夺灵宝。倘若朝廷再把北疆精锐尽数交付给他调遣，他兵权过重，将来功高难制，于朝廷绝非好事。
依臣之见，北疆留守之师，不宜大规模南移，前线缺兵，应当另想办法！”
完颜希尹话音落下，不少长期戍守北疆的宗室、将领纷纷出列附和，反对派声势大涨。
见状，主战派代表宗室勇将完颜彀英立刻上前，高声驳斥。
“完颜希尹王爷过于保守，坐失良机！如今南宋自己内讧，赵构和秦桧一心想要定岳飞为叛逆，岳飞孤军悬于中原，后援断绝，正是击破岳家军最好的时候！
蒙古诸部虽有骚扰，终究是一盘散沙，只能小股劫掠，没有能力一口气攻破我们北疆重镇。只要留下适量守军，便可震慑草原。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不去全力支援前线，等赵构回过神，和岳飞达成和解，北伐大军又将卷土重来，到时候再想取胜，难如登天！
如今完颜宗贤正在灵宝苦战，急待援军抵达，合力卡住潼关，把岳家军困死在河南平原。恳请陛下，抽调北疆大部精锐南下，速助兀术、宗贤，一战而定中原！”
一众主战文臣武将紧随其后，连声附议，朝堂之上你来我往，言辞激烈，两派互不相让。
就在双方吵得僵持不下的时候，韩企先缓步出班，持笏而立，提出折中方案。
“陛下，完颜希尹王爷顾虑北疆根基，完颜彀英将军看重眼前战机，两边都有道理，却又各有偏颇。
如今完颜宗贤早已带兵前往灵宝，前线急待支援，确实不能按兵不动。但是龙兴之地，也绝不能防备空虚，任由蒙古伺机而动。
臣权衡之后提议：燕京以北，只抽调两万女真、奚、渤海老兵南下，奔赴河南前线，可分出一部分前去灵宝，补足完颜宗贤所部战力。其余北疆重兵，原地驻防，严密戒备蒙古，寸步不移。
至于余下所需兵员、粮草，不必继续向北征发，全部由燕京以南，河北、山东、河东这些已经收服的州县就地征集，就地补给，供给金兀术调遣。
这样一来，北疆防务无忧，可以提防蒙古偷袭；两万精锐南下，能够补强前线，支援正在灵宝作战的完颜宗贤，不至于白白错失重创岳家军的机会；同时也不会过度扩充金兀术手里北疆本部兵马的数量，免得日后尾大不掉。稳中求进，才是上策。”
韩企先一番话，兼顾边患、兵权、灵宝前线战事，反对派能够接受北疆主力不动的底线，主战派也认可派出援军支援宗贤、金兀术，激烈的争执渐渐平息。
完颜亶沉默片刻，细细权衡利弊，终于沉声开口，定下旨意。
“准韩企先所奏。传下朕的诏令：
第一，燕京以北，只调拨两万女真、奚、渤海老兵南下，分出一部分驰援正在灵宝作战的完颜宗贤，助其拿下关隘，封堵岳家军西进关中的通路；
第二，北疆剩下所有守军原地驻守，严加防备漠北蒙古，不得擅自调动；
第三，燕京以南河北、山东、河东各州县，就地募兵、筹措粮草物资，统一送往河南，交由金兀术调度；
第四，快马传书告知金兀术，命他与完颜宗贤两相配合，抓紧时机，依托灵宝封锁潼关，将岳家军困在河南腹地，伺机围剿。”
旨意颁下，上京这场廷议落下帷幕。
临安那边赵构尚且犹豫，讨伐岳飞的诏书迟迟不下；大金这边援军即将动身奔赴灵宝。一张合围的大网，向着孤军悬于中原的岳家军，缓缓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