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灵宝城外。
灵宝守将吴琦站在城头上,看着西北处金军大营的烟火,发觉岳云真的胆气大,随即邀请岳云进城赴宴议事。
岳云得到邀请,起身就要披挂进城。徐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少将军,不可大意!咱们毕竟和吴琦打的交道不多,不太了解他的为人秉性。万一你进了城,他把你扣下献给朝廷,咱们西进的大计就全盘落空了!”
岳云眉头一皱,刚要争辩,但看着徐宁凝重的眼神,猛然想起父亲和林冲教头的叮嘱,心中的燥热瞬间冷却。他点了点头:“徐叔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
岳云走到城下,仰头对着城头的吴琦高声喊道:“吴将军!你我各自统兵,双方兵马众多,入城恐引起误会,多有不便。不如,就烦劳将军移步,咱们在城门洞里一叙如何?”
城头上,吴琦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对身旁的副将道:“这小崽子,看着是个莽夫,心思倒是缜密。罢了,开城门,本将去会会他!”
城门开了一条缝隙。吴琦没穿重甲,只穿常服,在几名亲卫簇拥下走了出来。城门洞内,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岳云同样只带了四名背嵬军死士。
两人相对而坐,亲兵倒上热茶。
“少将军昨夜炸营,火光冲天,我在这城头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吴琦端起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岳云,“不过,少将军胆子也是真大。如今朝廷视你父子为叛将,你就不怕我在这城门洞里摔杯为号,把你绑了送去临安换个大官当当?”
岳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目光灼灼地盯着吴琦:“吴老将军若是那种人,昨夜我与金军死战时,您从侧翼杀出,我岳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可是老将军没有动手。老将军心里,也是有忠义的。”
吴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老将军受制于朝廷,不敢轻易开启内战,我也知道老将军的难处。”岳云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求老将军出兵帮我,更不打灵宝、不碰潼关。我只要一条路。”
“什么路?”吴琦眉头一挑。
“一条从秦岭进关中的路。”岳云指着西南方向,“金军主力全在西线,现在潼关后方极度空虚。我要从商州借道武关,直捣京兆府!老将军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过去,我岳云发誓,绝不伤老将军一兵一卒!”
吴琦死死盯着岳云,眼神剧烈闪烁。他心里太清楚了,如果硬拦,岳云这一万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很可能会直接强攻,自己手里这几千老弱根本挡不住。可如果放行,事后朝廷追究,自己就是“纵敌”之罪。
“少将军,你这是在逼老夫啊。”吴琦叹了口气。
“老将军,我走了商州,不碰您的防区。事后朝廷追究,您完全可以说是‘岳家军行动太快,西军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堵截’。”岳云向前倾了倾身子,“只要您按兵不动守住城池,朝廷就挑不出毛病。”
“罢了……”良久,吴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老夫今年快五十了,被你这二十出头的娃娃逼得上了贼船。这几日,老夫眼疾犯了,灵宝城外的事,老夫什么都没看见。”
岳云大喜,抱拳道:“多谢老将军!”
岳云没有立刻起身,他抿了一口茶,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狂热,压低声音道:“老将军,既然您肯放我走,那不如……咱们临走前,再送金军一份大礼!”
“你想干什么?”吴琦眼皮一跳。
“突合速在灵宝西北,本部两万,加上沿途收拢的溃散兵卒与签军,合计不到三万,刚遭夜袭,士气低落。”岳云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一条线,“老将军若是能给潼关写封信,让他们从西面出兵;您再从灵宝东门出兵切断他的退路;我从南面强攻。咱们三面夹击,一举把他这两三万人赶进黄河里喂鱼!”
“胡闹!”吴琦猛地一拍桌子,差点跳起来,“少将军,你疯了不成!老夫刚才说了,我的兵绝不出城!”
“为何?这可是天赐良机!”岳云急道。
吴琦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岳云:“你当金军的铁骑是纸糊的?老夫手里只有几千西军老弱,这辈子从来只擅长防守,不擅长出击!我只要按兵不动,守住灵宝城池,金军来多少我都不怕,朝廷也没法治我的罪。一旦我出城野战,被金军重骑兵一个冲锋打垮,灵宝丢了,罪莫大焉!秦桧能诛我九族!”
“可若是等金兀术后续增兵,突合速缓过神来,兵力涨到四五万,可就赶不走了!”岳云据理力争。
“赶不走,老夫就跟他们死磕。”吴琦语气冰冷,直接打断了岳云的幻想,“少将军,不是老夫不想帮你,实在是我这几千残兵出城就是找死。至于潼关那边,你更别指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只会缩在关城里不出战。出城野战金军,在他们眼里同样是找死。”
岳云怔住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突然明白了父亲岳飞和林冲教头为什么那么难。大宋不缺城池,不缺粮草,缺的是敢在野战中硬刚金军的胆气。所有人都把“保本”放在了第一位。
“那老将军……连侧翼牵制都不肯做吗?”岳云声音发沉。
吴琦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帅,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少将军,灵宝的兵,我绝不会派出一兵一卒出城野战。但我吴琦也不是没有良心的汉奸。你打你的,我可以让城头的神臂弓往下象征性射几轮箭。至于潼关那边,我会写信让他们多竖旗帜,造点声势。剩下的……就看你们岳家军自己的刀,够不够硬了。”
岳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郑重抱拳:“有此足矣。”
走出城门洞,看着灵宝城上戒备森严的西军,岳云的眼神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他翻身上马,对着徐宁沉声道:“徐叔,传令全军。三面夹击的计划取消。西军靠不住,潼关也指望不上……那突合速这两三万人,我们自己吃!”
金蝉脱壳:突合速的毒计
八月初七,夜。灵宝城外,金军大营。
“大王!让末将带铁浮图去冲阵吧!”蒲卢浑满脸杀气。
“填命?你拿什么填!”完颜突合速猛地打断他,将一张绝密的军报拍在桌上,“咱们的探马刚刚截获了宋军的飞鸽传书。岳飞援军张宪部两万主力已经过了郑州,先锋轻骑一日便能抵达灵宝,全军一两日内就会赶到!”
突合速走到帐外,看着波涛汹涌的黄河,沉声道:“咱们渡河仓促,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现在灵宝城里有吴琦死守,东边有岳云的精锐。如果明天张宪全军赶到,合围之势便成。咱们粮草全靠河上那几条破浮桥。一旦被缠住脱不了身,或者赶上秋汛,咱们这几万人全得交代在这黄河南岸!”
蒲卢浑大惊:“那大王的意思是……撤?”
“趁着岳飞的大军还没完全合围,今夜必须走!”突合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狠的凶光,“传令,把所有伪齐的签军调到最前线,多插旗帜,多置战鼓。明天天一亮,就给我拼命擂鼓呐喊,做出全军总攻的架势!主力精锐,今夜趁黑,全部通过浮桥退回黄河北岸!”
“那这些签军怎么办?”
“留他们在南岸虚张声势,能拖住岳家军一天是一天。只要主力回了北岸,谁还管他们的死活!”突合速冷酷地挥了挥手。
黎明受降:乱世的生存法则
八月初八,清晨。
“咚咚咚——!”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在金军阵前响起,旌旗蔽日。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金军光在那敲鼓呐喊,就是没有一兵一卒冲上来。
岳云骑在马上,突然脸色骤变:“不对劲!他们的阵型只有前排有稀稀拉拉的步兵,重甲骑兵连个影子都没有!金军跑了!昨夜突合速拔营之时,灵宝城头如约射出零星几轮神臂弓,做做样子,也算兑现吴琦方才的承诺。”
“随我来!”岳云猛地拔出破甲锥枪,率领大军如泰山压顶般杀向黄河渡口。
留在南岸的几千签军彻底崩溃了。看着漫山遍野冲杀过来的岳家军,签军们纷纷扔下兵器,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将军饶命!我们是被金人抓来的老百姓啊!”
岳云勒住战马,将长枪挥向地面,厉声喝道:“岳家军听令!不许杀戮降卒!全部缴械集中!”
他策马走上前,高声道:“我给你们两条路选!第一条,拿起刀,换上岳家军的号衣,跟我去杀金军!第二条,去往灵宝城投奔吴琦将军守城,管吃管住,只是吴将军粮草有限,只能少量接纳,其余人随我军行动!这乱世之中,想回家那是做梦,自己选!”
签军们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喊声:“愿随少将军杀敌!愿跟吴将军守城!”
战局骤变:更恐怖的西线
当天傍晚,张宪率领的两万援军终于赶到了灵宝外围。看着已经空荡荡的南岸,张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少将军,突合速这老狐狸,算准了咱们援军行进的节奏,抢先一步跑了。”张宪翻身下马,脸色却异常凝重。
“张叔,他虽然跑了,但黄河中段以南的威胁解除了,咱们进关中的路,算通了吧?”岳云问道。
“恰恰相反,进关中的路,更难了。”张宪指着黄河北岸和西面的方向,沉声道,“据斥候最新探报,突合速过河之后,分出两万重兵死守北岸渡口,死死盯住咱们的动向。而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一万精锐,直奔西线去了!”
“去了西线?”岳云大惊。
“对!他这一万人,去增援完颜撒离喝了。”张宪咬着牙,“撒离喝本来就在凤翔一带和吴璘对峙,如果加上这一万生力军,撒离喝的实力将大幅增强。咱们如果这时候走商州去奇袭京兆府,面对的可就不是一座空城,而是重兵把守的关中!”
岳云死死攥紧了拳头。原本以为打退了突合速,西进的大门就打开了,没想到,这只是金人换了一种更凶狠的防守方式。
此时,灵宝城门大开。吴琦亲自走到城下,看着正在整顿降卒、秋毫无犯的岳家军,眼中满是复杂。
他走到岳云和张宪面前,深吸了一口气,郑重抱拳:“少将军,张将军。今日之战,老夫算是看明白了。这大宋的骨血,在你们岳家军的刀刃上。”
吴琦看了一眼那些被岳云收编的签军,压低了声音,目光深邃:“你们放心去办你们的大事。灵宝这一段河岸,老夫尽力守住,不让金军由此渡河。至于朝廷那边……若你们要绕道去关中,老夫……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