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七月十九日,万俟卨被杀的次日,金兀术便在开封金营召开军议,提前定下了招降岳飞的完整预案。
金兀术与完颜宗贤达成共识:暂不动用郦琼招降。
金人算盘打得极精——若大军尚可一战,能正面击溃岳家军,便绝不肯付出“裂土封河南王”的天价筹码。招降,只是战局彻底崩坏后的最后底牌。
故此郦琼虽早已待命,却一直按兵不动。
直至七月二十七日,金兀术弃开封、连夜北奔退守鹤壁。
黄河中段以南大片疆土尽数落入岳家军之手,金人全盘战略崩盘,再也无力正面压制岳飞。万般无奈之下,金兀术终于启用压箱底计策,正式令郦琼出使开封,招降岳飞。
时序推移至八月初六。
金军主力彻底撤出开封,岳飞引大军入城,一举收复沦陷十余年的大宋旧都汴京。
光复故都的捷报火速传布天下,举国震动,中原百姓奔走相告、热泪沸腾,数十年未见的汉家旌旗,重插汴梁城头。
也就在开封全城欢庆、民心高涨之际,南北两路使者几乎同时抵达汴京。
一路是金国使者郦琼,携河南王厚诺前来招降;
一路是南宋御前大将杨沂中,自临安轻骑北上,身负朝廷问询与试探之命。
杨沂中此次北上,源自十天前临安朝堂的一场阴毒算计。
彼时秦桧密奏赵构,直言岳飞擅杀钦差、形同叛逆,其身边亲近之人必须逐一甄别,首当其冲便是常年宿卫御前的杨沂中,不宜继续留在陛下身侧。
赵构闻言十分迟疑:
“杨沂中昔年苗刘兵变救朕性命,又于藕塘之战以一万兵力大破伪齐十几万大军,战功赫赫、忠心卓着。朕身边诸宿将,唯有他最是可信,岂可无端猜忌撤换?”
秦桧随即献上一石三鸟之计:
“陛下既不忍撤换,便可借机一试其忠心。可令杨沂中北赴开封,劝岳飞归朝对质。
岳飞一直对外宣称万俟卨矫诏乱命、自己并未谋反。若他心中坦荡,必敢只身南归、当庭自辩;若他畏而不返,便是心虚坐实叛逆。
杨沂中若能劝回岳飞,足证其忠心无二;
若劝说无功,亦可窥其立场;
即便他顺势依附岳飞,也能提前为陛下拔除心腹隐患。”
赵构思忖再三,准下此计,下诏命杨沂中轻骑北上开封,劝谕岳飞南归。
与此同时,开封城内,岳家军帅帐正在召开战后军议。
收复故都,大功已成,众人心情激荡。岳飞环视诸将,慨然开口:
“各位同僚!沦陷十余年的大宋故都,今日终归我手!诸位但有所想,尽可直言。”
帐下李山性情耿直,率先高声道:“太尉!如今朝廷已然与我等决裂,汴京又在手中,不如干脆竖起大旗,就此立国,割据中原!”
“胡扯。”岳飞当即沉声否决,“谁言我等反了?我等杀的是矫诏乱命的奸臣,行的是清君侧、复河山之举,从未有过半分叛逆之心!”
李山闻言,满脸尴尬,讪讪闭口。
此时扈三娘从容出列,条理清晰进言:
“太尉,如今正是我等扭转大局的天赐良机。
朝廷日夜念兹在兹的故都,是我们拼死收复的。这份盖世大功,足以抵消擅杀天使的罪责。
依我之见,此刻当即刻上书临安。
坦然承认:我们明知万俟卨并无矫诏,依旧将其斩杀。
但要陈明前因后果——彼时北伐大势已成,开封近在咫尺,中原百姓倾力相助王师。若遵旨仓促撤军,不仅错失百年难遇的复土良机,千千万万心向大宋的中原百姓,必将在金军反扑后惨遭屠戮。
太尉此举,是为北伐、为万民,非为私怨。罪虽在身,情有可原。”
岳飞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通透。
扈三娘再补最关键一步:
“不止认罪陈情。我们收复旧都,更可顺势恳请陛下还都汴京。”
一语落地,帐中诸将尽数眼神大亮。
这是一招无解的绝世阳谋。
汴京是大宋二百年祖宗基业、正统帝都,今日已然光复。
赵构若敢还都,便是顺应天命、鼓舞天下,君臣合力北伐可期;
赵构若不敢来,天下人即刻看破真相——天子无心进取、甘心偏安江南、畏惧金人、舍弃中原万民。
进退之间,朝廷已然立于必败之地。
岳飞心中彻底笃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全部真相:万俟卨所持,是赵构亲笔真诏,本无半点矫诏。
但他彼时别无选择。一旦遵旨退兵,北伐崩盘、中原复陷、百姓遭屠,数年血战付诸东流。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对外谎称矫诏,诛杀钦差,强行留住北伐大势。
如今故都光复、战功昭昭、民心灼灼。
岳飞即刻定策,修写奏疏遣使南下临安。
疏中,他不遮不掩、坦诚己过,直言自己擅杀朝廷钦差、犯下欺君大罪;
但逐条陈明苦衷,剖白本心:铤而走险,只为收复河山、保全万千向宋百姓。
文末,落笔一句震动南北的请求——
恳请赵构择吉日还都汴京,坐镇祖宗旧都,以身表率,号令天下,共复中原。
一纸奏疏,彻底将死局盘活,反手将烫手山芋死死扣在赵构、秦桧头顶。
赵构若是应允还都:鹤壁近十万金军主力近在咫尺,他平生畏金如虎,绝无胆量北上;
赵构若是拒绝还都:放弃光复的祖宗帝都、弃中原万民于不顾,民心、舆论、正统法理,尽数崩塌。
自此,攻守异位。
曾经步步受制、被朝廷扣上叛逆罪名的岳家军,彻底握住了天下棋局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