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昌大捷的战报一传回大营,整座岳家军军营瞬间炸开了锅,全军上下一片沸腾。
昨日小商河畔,杨再兴与三百精骑血染河滩、壮烈殉国,全军将士人人悲恸、个个含恨。谁也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夜,三万岳家军便逆势翻盘,硬撼金兀术十三万主力,血战破阵、大获全胜!
此战斩杀金军五千余人,生擒金兵两千,缴获战马三千匹,军械粮草堆积如山。
一日之隔,悲尽喜来!
为杨再兴报仇,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痛快!
营中到处是欢呼嘶吼,将士们相拥庆贺,人人脸上挂着大胜之后的振奋与豪情。所有人都觉得,北伐大势已成,收复中原、直捣黄龙,就在眼前!
唯独一人,格格不入,半点喜色也无。
那人正是林冲。
他立在热闹喧嚣的军营之中,望着狂喜的三军将士,眼神深沉,面色凝重,心底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剩无尽的沉重与悲凉。
这一幕幕大胜,这一次次扬威,在旁人眼里是中兴曙光,在他这个知晓历史结局的穿越者眼里,全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岳飞站在不远处,将林冲的异样尽收眼底。
全军欢腾,唯独林冲紧锁眉头、默然不语,反常得太过明显。
岳飞心中疑惑,快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师兄,今日我军大胜,全军振奋,你为何半点笑意也无?莫非心中有什么隐忧?”
林冲抬眼看向岳飞,语气凝重至极:“太尉,此事重大,借一步说话,咱们密室详谈!”
见林冲神色肃然、语气郑重,岳飞心知必然是天大的要紧事,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屏退左右,带着林冲快步走入帅帐密室。
关门落锁,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岳飞开口问道:“师兄,现在四下无人,你直言便是,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林冲目光定定看着岳飞,一字一句沉声道:
“太尉,如今我岳家军连破金军、连战连捷,表面看大势如虹、前景大好,可实际上,咱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大祸将至!”
岳飞闻言眉头一皱,满脸不解:
“师兄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如今我军越战越勇、节节推进,朝廷下诏命我与韩世忠、吴玠、张俊数路大军同步北伐、共击金人。君臣同心、将士用命,形势一片大好,何来大祸、何来悬崖之险?”
林冲深吸一口气,道出一句彻底颠覆岳飞认知的话:
“太尉,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勒令你停战撤兵的金牌,马上就会送到军营!”
岳飞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这怎么可能?我大宋数路捷报频传,各路兵马皆势如破竹、收复失地。朝廷怎会放着千载难逢的北伐良机不要,反倒勒令我军无故撤军?”
他满心惊疑,全然不信大好战局之下,朝廷会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可他话音刚刚落下,密室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洪亮、穿透帐门的传报声!
“报——!!
禀报岳太尉!皇宫金牌御令抵达军前!陛下诏令,令岳家军即刻停止一切攻势,全线撤军,回师鄂州待命!”
一声传报,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密室之中!
岳飞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怔怔立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震骇、难以置信。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军营,得知撤军命令后,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
方才林冲口中的预言,短短片刻,一语成谶,丝毫不差!
刚刚横扫金军、威震北疆的颍昌大胜,转眼便被一道千里而来的朝廷金牌,生生按住了锋芒。
大好北伐局势,顷刻间,风云突变。
林冲最不想见到的金牌,终于还是来了。
“师兄,你果真料事如神!你到底和哪些神仙学的这般神通?”岳飞从接到第一道退兵命令的震惊与愤怒中缓过神来,声音都在发颤。
林冲看着他,眼底满是深不见底的悲凉:“我不光知道会有撤兵金牌,我还知道,后面还有十一块金牌马上就到。不信,你可以亲自数着。”
随后的一天之内,大营外马蹄声如催命鼓点,几乎要将辕门踏碎。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直到第十二块金牌如雪花般重重砸在帅案上。
岳飞看着那十二面朱漆木牌,才彻底被震撼,对林冲惊为天人,也彻底感到了透骨的寒意。
“师兄,你连一天内会有十二块撤军金牌都算到了……”岳飞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侥幸,“既然如此,那劳烦师兄为师弟我算算,此番班师回去,是吉是凶?”
林冲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刺骨:“班师班师……搬运尸体。”
岳飞浑身剧震,后退了半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父子上阵杀敌,全身都是伤口,反而会换来一死?”
岳飞怎么想也没有理由,他攥紧拳头,满眼赤红地向林冲辩解,也是在向这个苍天发问:“那朝廷总得有个理由杀我吧?!我不贪财,不好色,对士兵同甘共苦,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仁义道德,天下皆知!就算要杀我,也得有个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吧?!”
林冲看着这位名垂千古的大英雄,看着这个被天下人奉为神明、却唯独看不透帝王心术的师弟,心如刀绞。
他缓缓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字字泣血:
“莫……须……有!”
岳飞听后,犹如五雷轰顶,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莫须有……”他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人命关天的大事!不需要确凿证据?莫须有,可能有,就能杀人?!这是什么王法!这是什么天理!”
“师弟,你见过的黑暗,比我不少,还用问吗?”林冲声音低沉得可怕,“朝廷想杀谁,别说‘莫须有’,就算你清白如水,他们现做假证、捏造假供词,也要置你于死地!”
岳飞浑身一僵,手死死撑住身后的帅案。林冲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割开了他心头的伤口。岳飞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阴鸷的面孔——万俟卨。
他想起当年万俟卨来鄂州述职时,此人言语谄媚、心术不正。自己最厌恶这种逢迎小人,因此当众没有给他好脸色,甚至没按例以礼相待。
“万俟卨……”岳飞咬着牙,声音发颤,“那个听说最善于捏造假证、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的毒蛇……”
他终于想通了。当年在鄂州的那点怠慢,在万俟卨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心里,恐怕早就化作了一颗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毒种!
“难道……难道我大宋的江山,就是交到这种人手里?难道我岳家军在前方流血,就是为了让这种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来绞杀我们?!”岳飞仰起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林冲死死攥着拳头,看着这个被万民敬仰的战神,此刻却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太尉,这大宋的朝堂,杀人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刀剑,而是龙椅上那个人的猜忌。”林冲冷冷地说出了最残酷的真相,“十二道金牌,不是催你班师的,是催你命的。”
“我若……不回去呢?”岳飞突然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林冲一震,看着岳飞,心脏狂跳起来。
“太尉若不回去……”林冲一字一顿,如同深渊的回音,“那这天下,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