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宪、徐宁领着五千援军赶到小商河畔的时候,战事早已落幕,金军集中火化了阵亡者的尸体,带着伤兵尽数拔营撤走。
河滩之上,满地尸骸,触目惊心。金军尸体的火化堆还冒着刺鼻的黑烟。
张宪身形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他与徐宁踉跄着冲上前,看着眼前惨象,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团带血的棉花,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二人在累累尸首之间来回搜寻,终于找到了浑身插满箭矢的杨再兴。尸体血肉模糊,样貌已经辨认不出,最后靠着腰间那块朱漆腰牌,才确定这就是杨再兴。
五千宋军将士看见这一幕,当场哭声四起。
时值盛夏,天气酷热,为了避免滋生瘟疫,众人商议之后,决定把三百殉国精骑的遗体一并焚化。
柴薪堆起,点火。杨再兴的遗体被单独安置在一处柴堆上,烈火引燃,浓烟升腾而起。
大火燃尽,灰烬之中露出密密麻麻的铁箭头。张宪蹲下身,一枚一枚捡拾出来,投入身旁铁皮桶内。
“叮”
“叮”
“叮”
箭头撞在桶壁,一声声脆响,不断传入耳中。
清脆响声里,张宪脑中往事翻涌,想起旧日旧事:当年杨再兴阵前斩杀岳翻,自己奉命带兵前去追杀。杨再兴被逼跌落岩缝,高声呼喊,只求面见岳飞。后来岳飞爱惜他一身勇武,放下亲弟被害的私仇,执意招纳杨再兴归入岳家军。岳云当时怒气冲冲闯进大帐,质问父亲为何不肯处死杀叔仇人。
恍惚之间,仿佛又见昔日大帐之内,杨再兴落座,抬眼和自己对视,那一眼的复杂滋味,历历在目。
张宪攥紧手中一枚带着余温的箭头,长长一声唏嘘。很快铁皮桶里,箭头铺了厚厚一层。
旁边的徐宁红着眼眶问:“这得有多少?”
张宪咬着牙,声音颤抖:“足足有两升!这帮金贼,到底射了多少箭?……”
徐宁看了一眼远处金军尚未烧尽的尸堆,长叹一声:“杨兄弟带三百精骑,没白死。看这火化堆的规模,金军死伤至少在一两千人以上。”
两人回到岳飞军营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林冲和扈三娘在营帐里等得心慌。听到大队人马回营的人喊马嘶,立刻来到军营大门处。
当看到张宪和徐宁一脸悲戚,大家已然明了发生了什么。当看到那三百包沉甸甸的骨灰,军营里众人纷纷落泪,有的老兵当场痛哭流涕。
“怎么会这样?”扈三娘来到张宪身边,流着泪问道。
“太傻了,太莽了!为什么不等我们去了他再冲锋?”张宪垂着头,恨恨道。
“他是想给我准备应对的时间。”岳飞立于营门前,声音沉痛如铁。
林冲走上前,目光落在一个被张宪死死提在手里的铁皮桶上:“张兄弟,你提的桶里是什么?”
“这个桶里,就是火化杨再兴遗体后,烧出来的箭头,足足有两升。”张宪道。
“两升箭头?”岳飞喃喃道。
“是,至少两升!找到杨再兴时,他浑身是箭。”徐宁在一旁咬着牙补充。
“咣当!”
岳飞猛地一把夺过那个铁皮桶,狠狠砸在地上。他虎目赤红,指着散落的箭头怒吼道:
“这桶里的所有箭头,都给我重新装在箭杆上,每人领一支!只有把它们射进金人的胸膛,才算为杨再兴报仇!”
“喏!”所有将士同时抱拳应命。
将士们一拥而上,从铁皮桶里拿取箭头,很快就被抢光了。他们将锋利的铁镞紧紧攥在手心里,任由锋刃割破掌心,为杨再兴报仇的怒火在每个人眼底燃烧。
“杨大哥!杨大哥!”关铃跑过来,哭着喊。当他得知那包骨灰就是杨再兴时,哭得不能自已。
“出发前,你跟我们说去去就回。怎么成了一去不回?”关铃跪在骨灰前,痛哭失声。
岳云站在杨再兴的骨灰旁,泪水也在无声地流淌。
他想起杨再兴攻下长水县,缴获上万匹良马,特意挑了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送给他的模样;想起郾城大战,他们背靠背大战,大破铁浮屠的豪情。
种种过往滑过脑海,让他越想越心如刀绞。
关铃和岳云也拿了两个箭头。他们要用最好的箭杆装上这带走杨再兴生命的铁镞,再原封不动地返还给金军。
安镇魔、巴图尔和柳江也在神情凄然地看着地上的骨灰包。
全军一片悲愤之中,探马急驰入营,翻身滚落马下:
“报——!启禀大帅,金兀术已在颍昌城外安营扎寨,号称十万之众!”
“好!”岳飞强压悲痛,眼神变得如刀锋般凌厉,“今天杨再兴和三百精骑牺牲了,明天,就让金军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为杨将军报仇!”人群中不知谁悲愤地喊了一声,随即引发了三军震天动地的怒吼。
“为杨将军报仇!杀光金狗!”
“大家停一停!”林冲双手往下重重一压,声如洪钟,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肯定要为杨再兴报仇,但怎么报,仔细听岳太尉下令!”
“岳云!”岳飞厉声道。
“在!”岳云抹去眼泪,跨步出列。
“你带八百背嵬军骑兵,马上去颍昌支援王贵守军。把杨再兴的仇,给本帅记在刀锋上!”
“遵命!”岳云得令,毫不迟疑,转身带着同样眼含热泪的关铃去召集背嵬军骑兵。
林冲和扈三娘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扈三娘轻轻握住林冲那只冰凉且微微发抖的手。
林冲的眼中,没有慷慨赴死的激昂,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比谁都清楚,这八百背嵬军冲向颍昌的壮烈背影,是这支战无不胜的岳家军最后的回光返照。颍昌大捷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来自临安城那十二道催命的金牌,和风波亭那漫天风雪中的冤杀。
“不行,我不能让历史重演!岳飞、岳云和张宪可以战死,不能这么窝囊冤死在国人之手。”林冲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种想法,很早之前就有,如今亲眼目睹这些英雄人物,正毫不知情地走向绝路。他的良心使他不能熟视无睹。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精妙的计策涌上心头!林冲紧绷的脸终于舒展开来。
“对了,就这样!”林冲轻声道。
“就怎样?”扈三娘踩了林冲一下,她发觉林冲表情不对劲。
“没什么。”林冲正色道。
“感觉你怪怪的,到底在想什么?”扈三娘逼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林冲神秘兮兮的说道。
扈三娘不再问他。只是看着怀里抱着的王星月托她交付杨再兴的衣物发愁。该怎么和王星月交代?
夜里,安镇魔、林冲、扈三娘、巴图尔、柳江坐在火堆旁。
巴图尔拿出他心爱的马头琴,为大家表演起悠扬又凄凉的琴曲。
大家为之陶醉神伤,思绪肆意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