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卨在郾城将台被林冲矛戮的消息,只隔一夜,就有一名原属万俟卨随从、趁着乱军逃出来的宋廷小吏,连夜冲破边境哨卡,奔入开封城外金兀术大营求见。
帐外,这名满身尘土、衣甲残破的汉人跪在地上,把郾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钦差被杀、岳飞拒接圣旨、岳家军已经和朝廷撕破脸面。
完颜宗弼(金兀术)听完密报,双目精光暴起。他当即下令,重赏报信之人,赐予满满一皮囊金沙,命人送他出营。
事不宜迟,兀术立刻伏案草拟奏疏,快马急送往上京,奏报金熙宗完颜亶:南朝发生大变,岳飞斩杀朝廷钦差,公然抗旨,宋廷内部大乱。自开封到上京路途遥远,这份奏表往返需要接近一个月,上京的旨意一时半刻无法抵达军中。
不等朝廷回复,兀术即刻传令,召集帐下主要大将到大帐议事。
此刻聚在大帐之内的主要将领:
1. 完颜突合速(龙虎大王):女真宿将,元帅左监军,拐子马主力统帅,多次与岳家军交手,吃过郾城败仗,性情悍猛好战 。
2. 完颜赛里(盖天大王,宗贤):女真宗室大将,手握重兵,老成持重,经历中原多场大战 。
3. 韩常:汉人万户,兀术最得力的前锋猛将,能挽三石硬弓,左眼曾经中箭负伤;颍昌刚刚惨败,对岳家军又恨又忌惮,心思复杂,历史上曾有过暗中想归附岳飞的念头 。
4. 赤盏晖:女真化的渤海籍大将,擅长大规模步骑协同,镇守陈州一带。
5. 孔彦舟:叛宋降金的汉人大将,狡黠多谋,擅长揣摩局势,领兵驻守河南南部。
6. 郦琼:原南宋淮西军叛将,老于军旅,熟悉宋军内部的人情、建制与弊病。
巨大的军帐之内,篝火噼啪作响,诸将环坐。帐外寒风呼啸,地图铺在案上,上面标记着郾城、颍昌、开封、太行山地各处要点。
金兀术手按腰间弯刀,环视众人,声音低沉:
“宋人急报你们都听见了。赵构派遣的钦差万俟卨,在岳家军大营被当众杀死。岳飞抗旨,与临安朝廷彻底决裂。如今南朝分裂,岳家军手握劲旅,但是将士家眷一部分尚在江南;赵构、秦桧又视岳飞为叛逆。这是天赐良机。只是上京的批复,还要半个月方能到来。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我大金该如何应对这变局。”
话音刚落,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猛地一拍案几,甲叶铿锵作响,率先开口:
“四太子!千载难逢!宋廷自己内乱,正是我大金复仇之时!此前郾城、颍昌接连受挫,岳飞兵锋锐不可当,全靠赵构十二道金牌才逼得他进退两难。如今岳飞杀了钦差,等于与江南彻底翻脸。我们应当即刻调集各路大军,直扑郾城!趁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内乱,集中主力,一举歼灭岳家军!岳飞一死,河南河北便重归我大金之手!不必等上京诏令,战机转瞬即逝!”
盖天大王完颜赛里微微摇头,神色审慎:
“突合速,不可冒进。岳家军乃是百战精锐,就算宋廷内乱,其战力依旧不可小觑。颍昌一战我军损失惨重,夏金吾战死,兵马折损甚多,士卒尚未休整完毕。若我们全力攻打郾城,万一赵构那边幡然醒悟,放下仇怨,又与岳飞讲和,调转枪口共同对我,那我大金反而要承受南北合兵的重压。依我之见,应当按兵不动,先坐观宋人与岳飞互相厮杀,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再挥师出击,坐收渔翁之利。”
汉将韩常眉头紧锁,神色复杂,缓缓发言:
“大帅。岳飞麾下将士,大多家眷还在江南。如今杀钦差之后,听说岳飞已经派人去江州接家属。倘若家属尽数接入军中,将士再无后顾之忧,那岳家军会变得更加难对付。但此事尚未完全落实。
依末将看,可以先派出细作,探查两件事:第一,岳飞是否已经把大批家眷接到郾城;第二,临安朝廷究竟会不会即刻发兵讨伐岳飞。若是赵构真的调张俊、杨沂中诸部攻打岳家军,我们便伺机出兵;若是临安迟疑不决,那我们再考虑进兵。不可贸然赌上全军,郾城之败的教训不能忘。”
叛宋降金的孔彦舟捻着胡须,一脸狡黠,说道:
“两位大王说得各有道理。末将有一计。我们可以一边厉兵秣马,摆出将要大举进攻的姿态,施压岳家军;同时暗中派遣使者,去接触岳飞。许给他河南河北之王的爵位,诱他自立割据,彻底把他和南宋朝廷的路完全断绝。不管他接受不接受,都能加深南宋对他的猜忌。就算招降不成,也能拖延时间,静观其变。”
旁边郦琼点头附和孔彦舟的说法:
“孔将军所言极是。我久在南宋军中,深知赵家朝廷对武将的猜忌。就算岳飞不愿自立,只要金使去过岳营的消息泄露回临安,秦桧、赵构必会更加猜忌岳飞,哪怕原本有意招抚,也再无可能。一石二鸟。不过也要提防岳飞假意受封,实则是为争取时间整合部众。”
渤海大将赤盏晖站起身,拱手道:
“末将以为,坐观也不可全然不作为。颍昌现在由岳云、董先、胡清驻守,此地是河南咽喉。可以先调拨一支偏师,步步向前压迫颍昌外围,骚扰试探,不打决战,只是牵制,不让岳家军从容休整、收拢人心。主力屯驻开封养精蓄锐,等待上京圣旨,同时看宋室那边的动静再做决断。”
大帐之中,几派意见互相碰撞:
- 激进主战派(完颜突合速):立刻全军出击,强攻郾城,趁乱剿灭岳飞;
- 观望派(完颜赛里):按兵不动,坐看宋室内斗,等到双方消耗殆尽再动手;
- 谋略派(孔彦舟、郦琼):一边军事施压,一边遣使利诱岳飞,加深宋金分裂;
- 稳健务实派(韩常、赤盏晖):先侦查虚实,小股兵力牵制颍昌,主力休整,不急于决战。
金兀术听完所有人的争论,手指反复敲打案上地图,心中权衡。他既想抓住宋国内乱的机会报仇雪恨,又忌惮岳家军强悍的战斗力,也不能完全无视远在上京金熙宗的权威。
“诸位所言,我都记下。”兀术缓缓开口,做出决断,
“第一,传下命令,各路大军就地整训,收集粮草,修缮甲仗,全军进入临战状态,但主力不得贸然出击,不可大举进攻郾城。
第二,赤盏晖,你领两万步骑,进逼颍昌外围,只做袭扰、封锁,不许强行攻坚,监视岳云动向。
第三,郦琼,你当年因为没有分到岳飞麾下,才投奔我金国。听说你跟他关系不错,你挑选机敏使者,带上我的书信,前往岳家军地界,设法求见岳飞,许以河南为王的条件,试探他的态度。此事严格保密,使者无论成败,回来立刻向我复命。
第四,派出数十路细作,潜入郾城、临安两地,探查两件要事:岳飞是否把江州家眷接回军中;赵构朝廷会做出何种反应。所有情报,三日一报。
上京的御旨尚未抵达,我们不可孤注一掷。但机会摆在眼前,绝不能白白放过。就这么定!”
“元帅,还有一点!”完颜宗贤猛然站起来道。
众人同时看向他。
“还有什么!赶紧说!”金兀术急切道。
“岳飞既然杀了天使,抗旨不尊。已经事实上背叛宋国。那么宋国必然对他禁运物资人员。没了后方供应的岳飞,守在河南这块开阔平原,无险可守,必死无疑。他只能往北太行山,往西陕西寻求庇护。刚才您让赤盏晖率领两万人马看住颖昌,这可以堵住他北上太行山。但是西去陕西的路,却没有堵住。一旦他攻下了京兆府,那八百里秦川,足可以让他站住脚!”
众人听闻,同时点头。
“很好,你把最重要的一点补上了。确实,如果西去的路不给岳飞堵上,那咱们的京兆府就危险了。不过现在潼关到郑州一线的黄河南岸,基本都在宋军手里。从这里去陕西又太绕远。这样吧,我写一道命令,宗贤你拿着命令去真定府周边调集五万军队,然后有阳泉,临汾,运城,南渡黄河直扑灵宝。拿下灵宝,岳飞就去不了陕西。”金兀术道。
“得令!”完颜宗贤道。
“各位就按刚才所说,各自执行!散会!”金兀术道
诸将齐齐起身,抱拳领命:“谨遵都元帅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