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台之上鲜血尚未完全擦洗干净,万俟卨的尸身已经收敛看管。
岳飞心里明白,杀钦差这件事已经木已成舟,但他依旧不愿亲手撕下与赵构之间最后的君臣面皮。公开打出“造反”旗号,便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不仅坐实谋逆,也会让麾下大批将士彻底断绝回归江南的念想,更会被金兀术抓住口实,大肆宣扬大宋内乱。
他不肯明言叛宋,打算把全部罪责推到已死的万俟卨身上,把自己定义成诛杀矫诏奸臣、坚持北伐的立场,保留和朝廷谈判、缓和的最后一丝缝隙。
帅帐之内,岳飞唤来军中掌书记,命他草拟一篇传遍中原诸军、州县的檄文。
林冲站在一旁,听完岳飞的构思,眉头微微蹙起。他心里清楚,万俟卨是奉赵构明旨而来,并非矫诏。这篇檄文是岳飞自欺欺人的缓冲之计,用来稳住军心,也给将士一个道义名分,可瞒得了一时,瞒不过天下。但他没有当众戳破,如今大营人心动荡,岳飞需要这层道义外衣维系大军。
掌书记提笔研磨,按照岳飞的口授,落笔成文。
《郾城告中原将士吏民檄》
中原百战,金虏未灭,河朔父老日夜翘首王师。本帅奉朝廷之命,提兵北伐,将士浴血,方有郾城、颍昌之捷,恢复之望近在咫尺。
不意钦差万俟卨,奸邪险佞,私逞己意,矫传诏命,强令大军班师南撤。值此克复之机,无故弃功,是置中原百万生民于豺狼虎口。
军中将吏愤激难平,已将万俟卨就地诛戮。
今抗金局势大好,正当砥砺前进之时。凡敢妄言退兵、离间上下、破坏君臣一体者,皆是祸国殃民之辈,合当群起而诛灭之!
本帅之心,但在扫平金寇,迎还二圣陵寝,安定中原。诸军各守本部,整戈待敌,静待朝廷明辨奸伪,再定后命。
文稿写完,掌书记双手捧起,呈递岳飞。
岳飞反复诵读两遍,轻轻点头。通篇没有一字说自己抗旨、谋反;只认定万俟卨是矫诏擅命,把杀人的理由归于诛杀奸臣;文末还留着一句“静待朝廷明辨奸伪,再定后命”,依旧向临安伸出了谈判的口子。
帐内,待到掌书记退出去誊抄多份副本,准备快马传向颍昌、河朔忠义山寨以及河南各处城池,帐中只剩岳飞与林冲二人。
林冲低声开口:“元帅。万俟卨所持乃是天子亲笔圣旨,并非矫诏。这篇檄文,是拿死人做挡箭牌。赵构心中清清楚楚,诏令出自他本人。这一道檄文,可以安得住军中将士,却骗不过天下众人。”
岳飞长长叹息,神色疲惫,手掌按在檄文纸卷之上。
“师兄,我何尝不知。可若是直接宣告与朝廷决裂,便是坐实谋逆。帐下许多将士,心中尚念江南故土、念及大宋。我不想把所有人逼得无路可退。留这一线,不是我心存幻想苟全自身,是给十万袍泽留一丝万一的余地。倘若赵构能够醒悟,罢黜秦桧奸党,幡然支持北伐,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林冲心中苦涩。他知晓内情,知道赵构绝不会醒悟。可这番话,依旧不能明说。只能说道:“但愿如你所想。只是这道檄文送出去,秦桧必会百般曲解,向赵构进谗。临安那边,只会更加认定你在强词夺理。”
岳飞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传令下去,檄文即刻传布各地。同时,催促江州方向的接应队伍,务必尽快把家眷接回郾城。”
外面军士领命而去。
一纸檄文,将矛盾集中于死去的万俟卨,嘴上不反大宋,但行动上拒不撤军、擅杀朝廷钦差。一道脆弱的缓冲被搭建起来,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裂痕已经深到难以弥合。
林冲无奈,目前只能暂且如此。但另一件要紧事涌上心头。
“元帅,咱们不能光守着河南。这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旦被宋金夹击,必死无疑。我军必须尽快北上和西进。北上拿下太行山,西进拿下京兆府。如此一来,河南、华北、关中平原尽在我军势力覆盖之下,粮草物资便有保障,倘若战事不利,还可以退守山地,进退自如!”
岳飞听完,连连颔首。
按常理,这套谋划本该早早布局。可连日骤变接踵而至,杀钦差一事惊心动魄,人心动荡,竟将这般关乎全军生死的大计搁置一旁。
岳飞眉头紧锁,手指轻轻叩击案几:
“原先十万之师,已有近四万将士不愿背负叛逆之名,离散南归,帐下一度只剩六万余人。”
话锋一转,他语气又添几分复杂沉重:
“只是中原百姓饱受金人荼毒,听闻我决意继续北伐、不肯弃土南还,四方乡民纷纷送子弟前来投效。短短时日,兵员便重新补齐,全军再度扩至十万。可这新补上来的近四万人,大半是农家子弟,仅有少数人有过行伍阅历,皆是未经大阵的新兵。
更麻烦的是,来投的人泥沙俱下。不少人先前曾在金人的伪军中服役,乱世辗转,真心归宋固然居多,可我岳家军人手有限,根本来不及细细甄别审问。这数万新募之士当中,难保混杂不少金兀术暗中安插过来的细作奸细,潜伏在军中伺机作乱、刺探军情。
军械甲仗、粮草补给,还有基层带队的官佐,处处捉襟见肘。十万之数看着雄壮,实则内里虚实参半。六万久经战阵的旧部是我军根基,那四万新军既要操练整训,还要提防内奸祸乱。即便如此,关中重地依旧不能坐视落入金人之手。
如今岳云领兵两万驻守颍昌。我打算,令张宪、徐宁统领两万人马,一万老兵搭配一万新兵,开赴颍昌接替岳云防务。待换防完毕,令岳云从颍昌守军之中遴选一万精锐老兵,即刻西进,奔赴灵宝。这样颖昌还剩三万军队,可以暂时抵挡金军的威胁。”
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宪上前一步,眉头深锁,面露忧色。
“元帅,现在灵宝在吴琦手中。我们若是直接挥兵过去攻占灵宝,属于攻打宋军自家人,这样未免有些师出无名!又更加给了秦桧等人口实。”
岳飞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指尖重重按在案上的檄文卷轴之上,脸上浮出一层难色。他方才一心提防金人抢先扼住灵宝、封堵入陕门户,竟一时忽略了灵宝如今尚在吴琦麾下控制,并非金虏所占。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林冲开口,语气沉缓:“张宪说得没错。如今我们对外尚且宣称尊奉宋廷,若是兵马转头攻打吴琦的西军,等于不打金人,先攻同朝袍泽。那篇《郾城告中原将士吏民檄》里‘静待朝廷明辨奸伪’的说辞,瞬间便会不攻自破。临安便可大肆宣扬我岳家军悍然内讧、割据造反,天下人心都会动摇。”
岳飞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神色纠结。
“我本意是抢占灵宝,堵住金兀术大军南渡黄河进入潼关的通道,并非要与吴琦为敌。吴琦驻守陕西,素来忠勇抗金,我也不愿和他刀兵相见。可若是灵宝落入金军之手,我军西进关中的通路便彻底断绝,日后便是困死在河南平原。进亦难,退亦难。”
岳飞闭目思索片刻,缓缓睁开双眼。
“二位所言有理。不能贸然同西军开战,毁掉仅存的道义立场。但时间已经万分紧迫,金国的军队正从山西方向扑向灵宝,我们耗不起慢慢周旋。”
他重新调整部署,语气果决:
“传我两道将令。第一,使者先行,携带书信奔赴灵宝面见吴琦,陈明利害,讲明金兀术调兵来夺关隘的实情,恳请他准许我军协防。第二,张宪、徐宁领两万兵马,一万老兵一万新兵,即刻开赴颍昌,替换岳云。交接城防之后,岳云和徐宁就地挑选一万久经战阵的老兵,即刻拔营,急行军赶赴灵宝城外。”
“元帅!不等使者回报吗?”张宪眉头一皱。
“等不得。”岳飞摆了摆手,“吴琦为人稳重持重,又受制于临安朝廷,十有八九不会放我们入城。我们不强行叩关,大军抵达之后,就在灵宝城外择险要之地扎下营寨。城内归吴琦掌控,我军屯驻城外,互为犄角。眼下头等大事不是争夺灵宝城池,而是合力挡住即将杀来的金军。只要能把金人拦在潼关之外,就算达成目的。”
林冲沉吟道:“如此处置甚好。不入城,便没有侵夺友军地盘的实据,秦桧想要罗织罪名,也少了一大口实。只是城外立营,要提防两头风险。一则吴琦心中猜忌,恐对我部心存戒备;二来金军一旦杀至,岳云所部要同时面对城外金军,还要留心城内吴琦的态度,处境微妙。一万老兵,担子不轻。另外,送往颍昌的两万部伍掺有半数新兵,颍昌乃是河南要冲,还需叮嘱张宪严加管束,提防军中潜伏细作生事。”
“说得极是。”岳飞神色凝重,“严令岳云:没有我的手谕,绝不许与吴琦的西军起冲突,不挑衅、不攻城。全军的刀刃,只能对准金军。若是吴琦闭门不理,我军便独自在外硬扛金兵;倘若吴琦识得大体,愿意出兵并肩御敌,那便是最好的局面。张宪驻守颍昌,需多用老兵管束新兵,日夜整肃营寨,严查奸细,不可懈怠。是战是和,一切以抵御金虏为先。”
张宪拱手领命:“末将明白。我和徐宁即刻整军,赶赴颍昌交接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