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进入岳飞军营密室前,扈三娘拦住了他。要和他一起面见岳飞,要把李清照托付的密信亲手交给岳飞。
他们来到岳飞大帐密室外,张宪担任侍卫官。
“扈三娘,请留步。岳太尉只让林教头进去密谈。”
“不行。我手里有重大机密要亲手交给岳飞元帅。”扈三娘不肯退让。
张宪无奈,进去请示了岳飞。岳飞许可。随即林冲扈三娘进了岳飞大帐密室。
密室烛火摇曳,光影昏暗,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十二道冰冷的金牌静静摆在桌案之上,城外百姓跪地痛哭的绝望模样,一遍遍在岳飞脑海中回荡,让他这位百战不败的名将,彻底陷入了两难绝境。
岳飞望着林冲,语气恳切又疲惫:“师兄师嫂,事已至此,前路迷茫,我心已乱。到底该怎么做,还请你们直言指点。”
林冲目光沉稳,看透了他心中所有顾虑,缓缓开口:“太尉,该如何抉择,你心底其实早有决断。你如今犹豫迟疑,不是不懂取舍,只是缺几个帮你彻底下定决心的人。”
岳飞点点头。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扈三娘,你说有什么重要密信交给我,赶紧拿给我看看!”
扈三娘赶紧把蜡封密信拿出来,双手递到岳飞手中。
岳飞拆开封蜡,打开信件,抽出信纸。他双手拿着纸质,仔细查看。
信纸上只有一首诗:《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后面一句话:传言金人道:必杀飞,始可和。临安暗流,元帅慎之。
岳飞读完浑身一震。虽然他和李清照,是同时代的词作家,但军务繁忙的他,无缘见到李清照。
李清照却在这时,通过一封信,一首诗,对他的精神产生剧烈冲击!还提醒了他杀身之祸!
岳飞猛然站起来,将信交给林冲。
林冲和扈三娘看到密信居然是一首诗和传言,不由得惊讶。
“李清照姐姐,意思很明了。就是不想看到宋国的将军,特别是你,岳飞元帅班师回朝,枉费机会!不想让你白白当了冤死鬼!”扈三娘也站起来,激动道。
林冲随后站起来说:“看来这是众望所归!师弟,不要再犹豫了。反了他娘的!”
岳飞心中被这首诗激起如潮澎湃。但旋即长叹一声,满心无奈与愤懑,终于吐出了压在心底的所有苦衷:
“哎!我何尝不想抛开一切,痛快干脆,反了他娘的!我父母早已离世,妻儿家眷、岳雷一众子女都在江州军营,我随时可以派人将他们接来军中,无甚牵绊。
可我手下十万将士不一样!他们每个人的父母妻儿、宗族亲眷,全都留在大宋后方州县,尽数被朝廷牢牢掌控。我若一意孤行、抗旨留军,一旦事态爆发,十万弟兄的家小,顷刻间便会遭遇灭顶之灾!我最怕的,就是大军人心不稳、上下离散!”
他一生忠义,从不自私,哪怕自身深陷死局,最先顾虑的,依旧是追随自己征战沙场的万千弟兄。
林冲看着过于仁厚、事事体恤他人的岳飞,心生惋惜,沉声劝道:
“师弟,你这一生,就是太过仁义,太过善良,凡事总爱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才会被万般枷锁困住手脚。
你若是实在于心不忍,不愿裹挟任何一名将士陪你担上谋逆重罪,那就光明正大、开诚布公的告知全军将士!
把眼前的局势、朝廷的苛政、十二道金牌的用意、我们即将面临的绝境,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愿意随你抗旨不尊、坚守中原、死战到底的,便留下并肩作战;
心中畏惧祸及家人、不愿逆天而行的,大可自行离去、归乡自保。
如此一来,无愧天地,无愧人心。那些本就不是真心追随你的人,强行留下,日后战局凶险、压力最大之时,反而会心生异心、滋生内乱,坏了大局。
提前让他们安然离去,剩下的,便是死心塌地、铁板一块、能与你共赴生死的死士!”
岳飞听完林冲一番话,心中豁然开朗,连连点头称是。
没错。
强留将士,不如让众人自择去留。
真心者同生共死,畏祸者任其归去。
剩下的,才是真正能扛住滔天大局的铁血军心。
岳飞不再犹豫,当即传令下去,召集驻守郾城的所有将士,即刻到校场集合,召开全军大会,当众道明局势,让三军自主抉择去留。
此刻岳家军兵力分驻两地:
郾城是岳飞亲帅主营;
颍昌则由王贵、岳云、董先、胡清、姚政一众主力镇守。
颍昌距离郾城不远,但两地分营、将士混杂,人心最是微妙。
岳飞站在帐中,神色骤然一凛,心底猛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现在要公开抗旨、摆明与朝廷决裂的心思。
此事一旦传开,就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颍昌守军人数众多、派系杂乱,即便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可诛灭九族的重压面前,人性根本经不起试探。
谁忠心?谁胆怯?
谁愿共死?谁想卖主求荣、拿人头换全家平安?
岳飞根本不敢百分百笃定。
他最初念头,是召岳云返回郾城避祸,可林冲听闻之后,连忙说不可。岳云调回来是安全了,但辛苦打下的颖昌就悬了。应该叫王贵、王俊、傅选和姚政回来。
林冲不能道出后世风波亭的真相——不能说王贵、王俊等人将来会构陷主帅,这种来自来日的故事太过荒诞,说出来只会让岳飞疑心自己神志错乱。他只能拿眼前军务、人心隐患来讲道理。
“师弟,万万不可把岳云调回郾城。若是将他召回,颍昌这座血战得来的重镇便会群龙无首,等于白白放弃,将来再要北伐,此处反成拦路阻碍。”林冲压低声音,“颍昌城内,有几员大将手握本部私兵,远居在外,一旦事变,天高皇帝远,你管束不及。董先、胡清我观察他们比较靠谱;但王贵、姚政、傅选、王俊四人,根基深厚,心思难测。不如叫岳云留守颍昌总领全军,命董先、胡清辅佐守城。把王贵他们四人召来郾城开会,勒令不得携带本部兵马。将人放到你的眼皮底下,是忠是奸,你方能看得真切。”
岳飞细细思索林冲这番谋划。细细权衡之下,觉得这番调度于军务上确实稳妥。既保全颍昌战果,又把一众心思难料的大将收拢到主营,避免远镇在外滋生祸乱。
岳飞思虑已定,立刻屏退旁人,亲手写下一道最高级别手令,快马加急送往颍昌。
手令之中定下部署:命岳云全权执掌颍昌全部兵权,固守城池,严防金军反扑,不得擅离;传令王贵、姚政、傅选、王俊四将即刻赶赴郾城参与全军军事大会,四人所属本部兵马一概不许随将调离,留由董先、胡清统辖守城。
信使星夜驰往颍昌。
岳云接到帅令,即刻召集四将到帐,正色开口:“大帅召诸位前往郾城议事。你们的部队不能带走,不然金军来了,兵力不足城池难保。”
王贵、姚政、傅选、王俊不疑有他,只当是商议北伐进退的军机要务,并未多想,尽数交出手中兵权,轻装简从结伴动身,奔赴郾城。颍昌重镇兵权就此牢牢握在岳云手中,有董先、胡清辅佐,城防稳固。
帐内,密使方才出发。林冲心中依旧沉甸甸。他知道这么做只是把隐患转移到郾城,却没有确凿实据可以直接除掉四人。待到帐中只剩二人,林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师弟,王贵、王俊这几个人,此番召至郾城,若是见势有异,应当直接拿下处决,以绝后患!”
岳飞闻言一怔,面露不解:“师兄何出此言?几人皆是数日前尚在阵前浴血拼杀的猛将,眼下并无谋逆实迹,我岂能仅凭你的几句揣测,便诛杀麾下宿将?此事我万万不能应允。”
林冲心中焦灼万分。真相压在胸口,那是还没有发生的风波亭惨剧,是这四人将来或被迫、或主动递出的伪证。可这些,他半个字都不能吐露。说出口,既拿不出凭据,还会毁掉二人之间的信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林冲只能默然闭口。
岳飞目光坚定:“人各有志。等他们抵达郾城,我便将全部利害当众摊开。愿意随我抗旨北伐,便依旧是袍泽战友;心中畏惧株连大祸,不愿举事者,我发放盘缠,放其归家,绝不加害,绝不胁迫。是忠是奸,便看他们今日本心。”
安排已定,岳飞目光坚定,转身大步走出帅帐。
郾城校场,数万将士肃立无声。
张宪、徐宁、徐庆、扈三娘等将官分列将台两侧,人人屏息。
一场决定岳家军生死、决定大宋国运的三军抉择大会,即将开场。
将台惊变,矛戮钦差
岳飞望着将台那几级石阶,双脚好似灌满了铅块,每抬一下都无比费劲,如同攀登泰山一般,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闷。
他正要迈步登台,当众把所有内情摊开,向全军讲明利害,宣布抗旨起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营门外传来一阵拉长的喝喊:
“钦差大臣到!岳飞接旨!”
校场上万千将士闻声齐齐转头向外望去。
只见一名满脸横肉、神态骄横的官员,骑着战马径直来到营门之前,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护卫,被营门守军拦在外围。那官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林冲猛地挺身站起,心头咯噔一沉——营门旗号上明写着“钦差万俟卨”。他在湖北时曾见过这厮,后来听说他攀附秦桧,做了殿中侍御史。赵构竟然派他前来,再度宣读撤军诏令?
一瞬间林冲心跳骤然加速,血脉贲张。
岳飞也是猛然一惊,多年忠君惯习让他下意识回身,还想上前下跪恭迎——可脚刚一动,便想起自己方才已决意抗旨,这一跪,便是自毁军心。
林冲见状再不迟疑,一个箭步蹿到岳飞身前,硬生生将他拦住,回身用力把他按坐在将台石阶旁那张帅椅上。
随后林冲快步走向万俟卨,高声回话:
“岳太尉腿部旧伤发作,不能落地跪拜。还请万大人登台宣旨!”
万俟卨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腿上有伤,便可不跪迎圣旨?岳太尉当真是越来越轻狂!”
他原本还打算接着吐出一堆尖酸刻薄的狠话,抬眼一扫,林冲、张宪、扈三娘全都怒目瞪着自己,几人手上兵刃攥得紧紧的,杀气扑面而来。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继续挑衅。
林冲、扈三娘退到台下前排站定,张宪则寸步不离守在帅椅旁,护着岳飞。
万俟卨缓步走上将台,展开手中明黄绢帛,朗声宣读圣旨:
“制曰:近期征战,将士劳苦,朕心嘉勉。然北伐事宜,庙堂已有定议,着岳飞所部即刻停止一切进兵,限三日内拔营南归,限十日之内尽数退至鄂州屯驻,不得迁延片刻。
若逾期不肯撤兵,即是心存异志,罪同谋逆,一体依律论罪,毋谓朕言之不预。钦此。”
话音落下,台下将士顿时嗡嗡一片,低声议论,不少人压抑不住怒火,低声怒骂起来。
万俟卨宣完圣旨,抬眼扫视全场,高声补充威逼:
“都听清楚了!限期撤军,违令者罪同谋反,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各位将士,可要好好三思!”
林冲听闻,气血上涌,他不希望看到岳飞就此退兵,中原百姓被抛弃,岳飞、张宪和岳云惨死风波亭。
于是他终于行动了!
“万俟卨!!”
一声震耳暴喝自台下炸响。
万俟卨慌忙低头往台下看去。
一道身影如同豹子一般纵身腾跃,几步窜上将台,转眼便站到了他身侧。
“林……林冲!你想要干什么?你想谋害本官?我乃是朝廷钦差大臣!”万俟卨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
万俟卨的侍卫们同时拔出刀枪护卫起他。
“钦差大臣?去死吧!”
林冲厉声怒喝,手中丈八蛇矛翻飞如龙,没有几下,万俟卨身边的侍卫都被捅死捅伤。躺在地上一片哀嚎。
然后林冲猛地向前狠狠一捅!
噗嗤一声,长矛透袍穿胸,直接将万俟卨捅了个对穿。
“呃……!”万俟卨嘴唇翕动,想要叫嚷,剧烈的剧痛卡住了他所有话语,只能伸出手指,惊恐地圆睁双眼盯住林冲。
林冲手上猛一使劲,矛杆狠狠拧动,蛇矛锋利的矛头在伤口当中旋了半圈。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四下飞溅,有不少血珠溅到林冲脸颊之上。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校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满场将士全都僵在原地,整座校场,仿佛一瞬间彻底定格。
岳飞、张宪、徐宁、徐庆一干将官全都呆立当场,看得两眼发直,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同样僵在原地。方才还嗡嗡作响的校场,只剩长矛滴血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将台上满身血渍的林冲。
林冲猛地一脚,将万俟卨踹的飞起来,重重地摔落在将台上。
林冲手持尚在淌血的丈八蛇矛,往前踏出一步,运足气力高声喊话,声音传遍整座校场:
“将士们!朝廷钦差万俟卨,已经被我斩杀在此!
愿意随同岳太尉抗旨不从、继续北伐收复故土的,只管留下;心里惧怕、不愿担谋逆重罪的,尽可自行离开,绝不追责,绝不怪罪!”
震耳的喊话,终于把失神的岳飞拉回现实。
岳飞猛地回神,一眼扫见营门处钦差随从已被张宪带人逼住,当即喝道:“张宪,将一干随从全部拿下,缴械看押!封锁营门,许进不许出,不许走漏消息!”张宪应声带人扑向营门。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底清清楚楚明白:钦差一死,再也没有回转斡旋的余地,没有奏章可以申辩,没有说辞能够送往临安,退路,已经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岳飞缓缓站起身,环视台下数万袍泽,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朗声开口:
“将士们!林教头,替我做了我心中最想做,却迟迟下不了手的事。今日钦差已死,我岳飞,再无半分退路。
众军听真:林教头所言,便是我岳飞之令!愿意随我举事、继续北伐的,我岳飞真心相待;心中忌惮株连之祸,想要还乡南归的,尽管自行离去,你我往日情分一笔勾销,互不为难!各营登记放行,不许携带军械,不得走漏军情;愿留者重新编队,随我死战!”
话音落地,校场之中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无数人面面相觑,心底翻来覆去权衡利弊——一边是收复中原、朝夕盼望的故土,一边是留在江南、随时会被朝廷捉拿问罪的妻儿老小。
安静片刻,人群里猛地响起一声高喊:
“岳太尉!我跟你北伐!”
紧跟着,又一道声音轰然响起:
“我也是!我誓死追随岳太尉!”
一声接一声的呐喊接连炸开,越来越多的将士扬声表态,决意留下来跟着岳飞继续和金军死战。
可就在此起彼伏的效忠呼喊声当中,还有不少士兵咬着牙,不敢出声,趁着旁人高声呐喊、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悄悄往后挪步,慢慢退出人群,出了大营,拼了性命向着南边仓皇奔逃,只想早点赶回故土保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