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心中恐慌。
他当然读懂了林冲话里藏着的深意。若是动手杀掉钦差、拒不遵从圣旨，可不单单是一人处死的死罪，那是株连九族的谋逆重罪。一旦踏出这一步，岳飞背上叛贼的名声尚且其次，整个岳氏宗族，还有前线数万将士留在后方的家眷，尽数都会被临安的皇帝斩尽杀绝。
他不敢赌。
心口如同被乱刀反复撕扯，呼吸渐渐粗重，他低声说想要出去走走，独自静一静。林冲没有跟上去，这种关乎数万性命、宗族存亡的抉择，只能由岳飞自己掂量。
岳飞只带上张宪，策马出了郾城城门。
没走出多远，路边百姓望见岳家军的旗号，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张宪神色一紧，立刻吩咐亲兵分散布防，仔细提防金军细作混在人群当中，伺机暗算大帅。
一名衣衫破烂的老大妈，死死攥着一名十几岁、面黄肌瘦的少年，费力挤到前排，沙哑着嗓子呼喊：“五郎！五郎！”
岳飞猛地勒住马缰，回头定睛细看，满脸惊诧：“刘婶？！您怎么流落在此？”这是岳飞汤阴老家旧日的邻居。
“唉，金人占了河南之后，你刘叔不肯顺从金兵，被他们杀害。我儿子儿媳逃难途中失散，想来多半已经不在人世。现如今，就剩下我老婆子和这一根独苗孙儿相依为命。”刘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护住。
岳飞眼眶一下子红透，当即翻身下马：“孩子还小，日子太难熬。不如让他跟着我进军营，由我来照料养活。”
“万万不敢啊大帅！”刘婶慌忙摆手，把少年搂得更紧，“我家就剩这一条根，倘若再出半点意外，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不求富贵，只求他安安稳稳当个寻常百姓，就算日子穷苦，好歹能保住性命……”
岳飞默然不语，喉咙堵得难受。
刘婶心中所想，正是天底下所有乱世百姓最朴素的期盼，可眼下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就连活下去这点心愿，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人群当中，四五十岁的鲁大叔跨步上前，直直盯着岳飞发问：“岳太尉，外头都传开了，你们当真要撤军回去？”
岳飞心里咯噔一下。消息怎么扩散得这么快？转念一想，一日之内十二道金牌接连送到大营，驿道上面传送诏令的信使快马络绎不绝，几乎连成一线，城里城外的百姓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岳太尉！”鲁大叔“扑通”跪倒在地，悲愤难当，“先前您过来的时候，我还特意问过，这次能不能拿下河朔、收复故土，您说有陛下朱批御令，还拿出来给我们乡亲看过！就冲着这句话，我们才把家里藏起来的粮食、布匹，就连救命的草药全都拿出来犒劳大军！”
鲁大叔老泪纵横，身子不停发抖：“如今战局大好，一场接着一场胜仗，反倒要撤军？您有没有替我们老百姓想一想？金兵杀人从来不手软，等你们一走，他们卷土重来，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
成百上千围过来的百姓，全都眼巴巴望向岳飞。
岳飞僵在原地，双手微微颤抖。
看看刘婶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年，看看鲁大叔泪流满面、满是绝望的面庞，再看看这片刚刚燃起希望，转眼又要坠入绝境的故土父老。对阵金军，他可以死战不退；面对临安朝廷，他也曾据理力争。可面对着倾尽全部身家押在北伐之上、苦苦求生的百姓，岳飞张了张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百姓见他失神无言，心里已经明白了结果，成片跪倒在地放声痛哭，苦苦哀求岳飞念在乡亲倾力相助的情分上，万万不要班师撤退。
岳飞、张宪连同随行亲兵，全都默默流下热泪，心中万般酸楚，只能忍痛辞别众人，策马赶回大营。
回到帅帐密室，岳飞召来张宪、王贵、董先，王俊，压着声音缓缓问道：“如今天下之事，该当如何？”
帐内几人全都低头沉默，谁也不敢轻易答话。
唯独张宪缓缓开口：“在相公处置耳！”意思是，如今所有抉择，全都在您一句话之间。
岳飞心中了然，挥手示意三人先行退下。
等人尽数离开，岳飞立刻差人去请林冲入帐，打算好好商议对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