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
卡蜜拉的身影在露露耶遗迹深处重新凝聚,四周是亘古不变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石壁上隐约浮现的诡异纹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刚现身,希特拉和达拉姆便从阴影中走出,显然已等候多时。
“怎么样,卡蜜拉大姐,那个黑暗的叛徒相信了吗?”希特拉迫不及待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他特有的尖锐与急切,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一般。
卡蜜拉慵懒地走到一处断裂的石柱旁坐下,与之前在萧怡然面前表现出的凝重截然不同,此刻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她抬起手欣赏着自己手背,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种子已经播下了。”她淡淡地说,话语里满是玩弄人心的得意,“她当然不会完全相信,但以她那自诩人类守护者的心态,只要知道存在威胁,就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人类有句话说得很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看着她被自己那可笑的所谓守护一步步拖入深渊。”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显然对于守护人类这种事充满了不屑。
达拉姆发出低沉的笑声,庞大的身躯使得地面的碎石微微震动:“真是完美的计划,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们都有利,希特拉,这次你的脑子总算灵光了一次,想出了这么好的点子”他用力拍了拍希特拉的肩膀。
希特拉敏捷地躲开,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说什么你才没有脑子云云,随即又来到卡蜜拉身边,对着她说道:“卡蜜拉大姐,你真觉得那蠢货会去硬碰硬嘛,那可是连你都觉得威胁的东西。”
“你都说她是蠢货了,你觉得她会放过这样的威胁嘛?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吗?”卡蜜拉瞥了他一眼,猩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冰冷的火焰,“借那把未知的刀,除掉这个碍事的家伙。她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最重要的是和迪迦那个叛徒混在一起,所以,她该死!”
“让她和那星空的威胁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就算她侥幸赢了,也必然元气大伤,到那时...”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达拉姆摩挲着拳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可惜不能亲手教训那个背叛黑暗的家伙,真想让她尝尝我的拳头!”
他巨大的手掌猛地合拢,发出空气被挤压的爆鸣。
“耐心点,达拉姆。”卡蜜拉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力量需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冲动只会坏事,我们要的是结果,过程......并不重要。”
她太了解自己这两位同伴了,一个急躁阴险,一个莽撞无脑,如果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会选择他们。
希特拉发出咯咯的怪笑,在空旷的遗迹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如果她输了,被那个星空怪物干掉,也算是帮我们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而且,等那个怪物来到地球和迪迦两败俱伤,那对我们就更加有利,等到我们破开封印,整个世界都将被我们笼罩在黑暗之下!”
“这就是阳谋。”卡蜜拉总结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缓缓站起身,黑暗能量在她的身上涌动,“她知道我们可能不怀好意,但星空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
“以她那可笑的守护人类心态,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观,我们只需要等待,等待她做出选择,然后...看着她一步步走入我们为她准备的舞台,无论是被星空的威胁吞噬,还是拖着残躯回到我们地球...”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冷酷的期待。
三人沉浸在计划得逞的愉悦中。
对他们而言,卡尔蜜拉是黑暗的背叛者,甚至比迪迦还要可恶,好歹迪迦是接纳了光才选择和他们决裂,但卡尔蜜拉呢?浑身冒着黑暗的气息,却偏偏站在人类的那一方甚至靠近了光。
异端是比异教徒更需要清除的对象!
而那个来自星空的威胁,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不过,卡蜜拉大姐...”希特拉稍微收敛了笑容,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正经,“那个东西,真的那么可怕吗?连你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卡蜜拉沉默了片刻,周围的黑暗能量似乎都随着她的情绪而微微震颤。她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确实很可怕,那是一种...纯粹的毁灭意志,它仿佛就是为了吞噬而生。
“我甚至无法清晰感知它的具体形态,只能感觉到那强烈压迫感正在靠近,我敢肯定,让它有机会不断壮大,即使是黑暗邪神,也未必能够逃脱它的吞噬。”
说到这里,她的拳头无意识地收紧了。
而达拉姆和希特拉听到那家伙甚至可能成长到比黑暗邪神还恐怖的程度,同样也是吓了一跳。
她看向无尽的黑暗,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正经严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借助这个机会除掉卡尔蜜拉,又或者让卡尔蜜拉去解决星空的威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
达拉姆哼了一声,他挥舞着巨大的拳头,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丝凝重:“管它是什么,等我们出去,统统砸碎!没有什么是一拳解决不了的!”
一旁的希特拉则是背着手沉默不语。
卡蜜拉也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坐回石柱旁,闭上眼睛,似乎又在感应着那星空中的波动。
......
卡蜜拉那天晚上的警告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萧怡然心里,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她反复思忖着对方话语中的真假,以及其中可能所蕴含的阴谋,她像解开一团乱麻般梳理着各种可能性。
直接去找胜利队告诉他们星空中可能的威胁,凭借着她的身份或许会让胜利队提高注意,但问题是她一没有任何证据,二是连卡蜜拉都感受到威胁,如今的胜利队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这可能还是卡蜜拉的阴谋,倘若让胜利队也掺和进来,那岂不是害了他们?
这种明知可能有威胁逼近却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烦躁郁闷,
就在她心神不宁,连在面摊帮忙都有些心不在焉之际,一个更迫近的坏消息传来了。
这天下午,面摊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萧怡然正在低头默默清洗着碗筷,就在这时,她看到美花的奶奶踉踉跄跄地跑来,老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不好了萧酱!美花妈妈...美花妈妈她突然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老人一把抓住萧怡然湿漉漉的手,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尽的恐慌“已经...已经叫了救护车,萧酱能暂时先过来帮忙嘛?”
闻言萧怡然心中一沉,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碟,也顾不上擦干手,连忙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老奶奶:“别急,慢慢说,我现在就去帮忙。”
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试图给老人一点支撑。
“萧酱,赶紧过去帮忙吧,这里有我呢。”小林婆婆这时开口,萧怡然点了点头,跟着她一同赶往美花家。
她们匆匆赶到时,美花正跪在床边将自己的小手贴在妈妈的额头上,很快救护车也到来,萧怡然帮忙一起抬上车前往医院。
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美花妈妈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被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观察,医生将美花奶奶和萧怡然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关上了门。
“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沉声开口,“她长期劳累,精神和身体透支非常严重,这次突发高烧只是诱因...我们在她体内发现了恶性肿瘤,而且已经是晚期,多处扩散了。”医生用手指点了点CT片上几处触目惊心的阴影。
听到医生的话,美花奶奶踉跄一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萧怡然赶紧用力扶住她,让她靠在墙上。
“晚期...扩散.....”奶奶喃喃自语,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怎么会...她还那么年轻,美花还那么小...”
绝望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凄凉。
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很遗憾,发现得太晚了,肿瘤如今已经扩散,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我们只能尽量用药物减轻她的痛苦,尽可能延长一些时间,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萧怡然扶着几乎崩溃,浑身无力的美花奶奶回到病房外的走廊,看着依旧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努力保持着平静和坚强的美花,心中一阵刺痛。
急诊室外冰冷的长椅上,美花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似乎这样能让她感受到安全感,她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布娃娃,那是她爸爸生前送给她的礼物。
她看到奶奶和萧怡然,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过来,却没有哭闹,只是用力抿着已经有些发白的嘴唇,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恐惧和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奶奶,姐姐...”她小声地叫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萧怡然的衣角。
萧怡然蹲下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女孩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别怕,妈妈会没事的。”她轻声安慰,抚摸着美花的后背,尽管她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毫无把握。
该如何告诉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如何向她解释,她可能很快就要失去在这世上最后的至亲?
最终,还是奶奶在情绪稍微稳定后,用颤抖的手擦干眼泪,走到美花面前,蹲下身,用尽量委婉却依旧掩不住悲伤的方式告诉了美花。
她没有直接说妈妈快要离开这种话,只是说妈妈的病很重很重,比感冒发烧要重一千倍一万倍,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好,甚至可能...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爸爸一样,不能再回来了。
美花安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看着自己的鞋尖,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那个很远的地方...是爸爸在的地方吗?妈妈...是去找爸爸了吗?”
奶奶的眼泪再次决堤,只能哽咽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美花抬起头,努力对奶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小的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奶奶别哭,美花会坚强的,美花不让妈妈和奶奶担心。”
她甚至还伸出小手,笨拙地想去擦奶奶脸上的泪水。
她那副强作坚强慰大人的模样,让旁边经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湿润。
萧怡然心里堵得难受,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带美花暂时离开医院这个压抑的环境,送她回家休息。
一路上,美花都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抱着她的布娃娃,小脸贴着冰凉的车窗,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一言不发。
回到美花家那个虽然狭小却整洁的公寓,萧怡然给她热了杯牛奶,看着她像完成任务一样,小口小口地喝完。
当她收拾杯子,准备去厨房清洗时,感觉到衣角又被一只小手轻轻地却又异常固执地拉住了。
她回过头,看到美花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突破了所有堤坝,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白皙的小脸上不断滚落,但她仍然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那瘦小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妈妈...妈妈是不是要像爸爸一样...永远离开美花了?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萧怡然的怀里,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积压了许久的恐惧与悲伤还有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美花不想妈妈离开!美花不要一个人!呜呜呜...妈妈...美花害怕...”
“美花真的好害怕啊,为什么爸爸走了,妈妈也要走...是不是美花不乖...呜呜呜......”
这是萧怡然第一次见到美花如此毫无保留地崩溃大哭。不再是曾经那种嘻嘻哈哈,也不是最近看到得故作坚强,而是一个真真切切,最真实最无助的孩子。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和对母亲深深的不舍,每一声哭泣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萧怡然的心上。
面对这汹涌的悲伤,萧怡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随即,她缓缓蹲下身子,将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的小小身体紧紧搂在怀里。
她没有说什么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只是默默地轻拍着美花的背脊,任由她那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胸前的衣衫,听着她那绝望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萧怡然知道,此刻她不需要说教,不需要安慰,只需要给她一个安全可靠,可以尽情宣泄所有悲伤和恐惧的怀抱。
感受着怀里小身体那剧烈的颤抖和那令人心碎的哭哑嗓音,萧怡然抬起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
卡蜜拉那星空中的威胁,和如今渺小的个体悲欢,在萧怡然的内心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