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几天,地球表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些被破坏的城市与地区开始缓慢地修复创伤,破碎的街道被清理,倒塌的建筑也开始了重建的初步工作。
各种各样的新闻里循环播放着奥特战士们英勇作战的画面,其中对于卡尔蜜拉更是不吝赞赏,除此之外,各国也发表了关于人类团结与共同面对危机的宣言。
人类在遭遇了这样一次关乎安危生存的大事件以后,都在努力而平静的重建原来的生活。
然而在这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有些人对于地球没有被摧毁一事确实在不断欢呼,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庆祝的表情和话题,人们走上街头拥抱彼此,劫后余生的喜悦真实而热烈。
但也有人在舔舐伤口。
那些在战斗中失去亲人与家园被毁的人们,默默收拾着残局。
医院里挤满了伤员,心理援助热线被打爆,无数人在深夜里惊醒。
而这一切,不仅仅是由怪兽和外星人造成,甚至很大一部分实际上是由人类自己所一手造就的。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
这是人类文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濒临覆灭,不是天灾,更不是国与国的战争,而是整个星球与整个种族差点被从宇宙中抹去的大恐怖。
那种无力感像阴云般笼罩在许多人心头。
这就好比观望宇宙才知人生的渺小一般,以往人类或许会惊惧于怪兽与外星人摧毁城市,但大抵局限于一个很小的范围,纵然是涉及广大范围乃至全球,也几乎不可能有人类被彻底消灭的危险。
可这一次...不仅仅是人类,就算是地球都有可能被彻底抹除于宇宙之中,这种大恐怖之下,很多人忽然之间就觉得过去与未来都没有了什么意义。
人类突然之间就和土堆里的蚂蚁一般,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卑微。
而除此之外更复杂的是那场是否交出卡尔蜜拉的全球性选择。
尽管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做出那个选择,但本身人类的的行为就已经反映了某些事情。
如此公开大规模地选择要不要牺牲一个保护过他们的战士。
这种道德困境的公开化,让许多信仰正义与守护的人感到幻灭,也让那些曾支持交出卡尔蜜拉的人,在危机过后感到难言的羞愧。
各种情绪在人类社会里发酵碰撞。
GUYS指挥室。
距离那场决战已经过去一周。
屏幕上不再有紧急警报,但队员们的工作并未轻松多少,他们需要整理战斗数据,分析英普莱扎的残骸,评估地球防御体系的漏洞,以及处理那堆积如山的信件。
“又一批送到基地了。”木之美抱着一大箱信件走进来,放在会议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箱了。”
哲平从数据屏幕前抬起头:“还是一样全球各地寄来的?”
“大部分是国内,但也有从北米和欧罗巴转寄过来的。”木之美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是直接寄到总部,有些是寄给分部然后转交过来的...毕竟卡尔蜜拉只在我们这里出现,所以他们大概率就觉得卡尔蜜拉在我们这里。”
“这信件还真是多啊...”相原龙感慨,“卡尔蜜拉小姐应该都知道了吧?”
“真理奈已经告诉她了。”迫水真吾队长端着咖啡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信件,“从三天前第一批信件开始,我们就已经征求过卡尔蜜拉小姐的意见,她说可以看看。”
“看看?”贞治挑眉。
“她的原话是可以看看人类想对我说什么”迫水真吾轻声重复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指挥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清楚,这些信件混杂着各种道歉感激乃至是对自身的辩解,而这也是人们在经历了选择一事以后自以为所能做的事。
事实上不只是向GUYS送信以期能够让卡尔蜜拉看到,人们也在各种平台上发表自己的观点,死不悔改觉得自己正确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要么是感激要么是忏悔。
至于说为什么送到GUYS,倒也不是人们觉得卡尔蜜拉就在GUYS,纯粹是除了GUYS不知道送到哪里去,好歹GUYS也和卡尔蜜拉一起并肩作战过,总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触到卡尔蜜拉。
“我先把这些信送过去吧。”木之美抱起其中一箱,“真理奈说今天会陪卡尔蜜拉小姐,她们在那里整理之前的信件。”
基地东侧的休息区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午后阳光洒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温暖。
萧怡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已经堆了几十封拆开的信件。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黑色长裙,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沉静。
真理奈则坐在她对面,正在轻声读着一封手写信:
“...我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当外星人发出威胁时,我和我的家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惧,我的女儿才八岁,她哭着问我我们会不会死,在那一刻,我内心动摇了...我甚至想过,如果牺牲一个外星战士能换来地球的安全,或许...或我是会赞同的。”
真理奈的声音顿了顿,小心地看了萧怡然一眼。
萧怡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但是后来,看到您即使面对那样的背叛选择,依然返回地球继续作战.....我感到羞愧,那时候我才明白,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通过牺牲他人来实现的,那只是懦弱的借口。”
“...请接受我迟来的道歉,以及深深的感谢,您让我明白,有些底线,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不能跨越...”
读完这封信,真理奈轻轻将它放下,看向萧怡然:
“这已经是今天读的第二十三封信了,道歉,反思,感谢...还有很多人分享了自己在危机中的心路历程。”
萧怡然伸手拿起另一封信拆开,快速浏览着。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信纸上平静地移动。
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那些真挚的忏悔与激动的感激,以及复杂的辩解全部映入她的眼中。
真理奈安静地等待着。
她能看出萧怡然在认真阅读每一封信,不是敷衍,而是真的在理解写信人的心境。
过了好一会儿,萧怡然放下信纸,望向窗外明媚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萧酱?”真理奈试探地问。
“没什么。”萧怡然摇摇头,语气依然平静,“只是有时候觉得...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她转过脸,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恐惧时会退缩,安全后会愧疚,能为了自保讨论牺牲他人,也能在事后真诚忏悔...”
“一边展现着自私和懦弱,一边又有着为他人牺牲的勇气...所有这些矛盾的特质,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种族身上。”
真理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时,木之美抱着新的一箱信件走了进来:“那个...又来了很多。”
萧怡然看了看那箱子,又看了看桌上已经阅读过的信件,沉默片刻后说:“放在这里吧,我会看的。”
“您真的要看这么多吗?”木之美有些担心,“有些信可能...”
“没关系。”萧怡然淡淡地说,“既然他们花了心思写,我就应该花时间看,这是基本的尊重。”
木之美和真理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萧怡然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反而轻轻笑了笑:“别这副表情,我说过,这种事我经历过不少,每个世界的人类都有相似之处,也都有不同之处,这个宇宙的人类...至少愿意在事后直面自己的错误,这已经是非常好了。”
萧怡然虽然只经历过迪迦宇宙以及如今的梦比优斯,但前世看过那么多特摄作品,也不是没有看到某些比较出生的人或者群体。
所以确实是没啥好奇怪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话语中透出的信息让两位GUYS队员心头一紧。
虽然不止一次听到萧怡然如此说,可她们心中还是难以平静。
真理奈深吸一口气,让声音轻快起来:“那个,萧酱...暂时就看这些行吗?今天下午出去逛逛怎么样?市中心新开了一家美术馆,或者是去海边走走?”
由真理奈陪同萧怡然,这是GUYS高层共同的决定。
在经历了那样的事件后,他们希望至少能做些什么,让卡尔蜜拉感受到人类的善意和感激。
而最简单的,就是让与她关系最好的真理奈陪她放松心情。
“那就去走走吧。”
萧怡然看了看桌上堆积的信件,又看了看真理奈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而当两人准备出发时,一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休息区门口。
只见希卡利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但眼神坚定:“我也去。”
真理奈愣了一下:“希卡利先生...您不是在进行技术分析...”
“已经告一段落了。”希卡利简短地说,目光转向萧怡然,“可以吗?”
萧怡然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希卡利居然还会跟着她们一起出去逛逛,虽然惊讶,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于是原本计划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因为希卡利的加入,自然是无法和之前那样驾驶机车,真理奈于是驾驶着公务车,载着萧怡然和希卡利离开了基地。
一路上,她不断活跃气氛,介绍着沿途的风景和最近发生的趣事。
萧怡然配合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而希卡利则一直保持沉默,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或者看着前方萧怡然的侧影。
真理奈敏锐地察觉到,希卡利的态度与之前有所不同。
在格罗扎姆事件之前,希卡利虽然也不多话,但至少会参与GUYS的技术讨论,会指导科研团队,会表现出对人类社会某种程度的融入感。
但现在,他变得疏离了。
不再主动提供技术建议,不再参与GUYS关于各种情况的讨论,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分配给他的研究室内,而据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所说,那间研究室里几乎没有任何研究活动的迹象。
真理奈明白,这是希卡利对人类的某种表态。
这位来自光之国的科学家,这位曾因阿柏星悲剧而一度堕入仇恨又重归光明的战士,对于这种事情有着深刻的敏感。
尽管最终人类没有真正交出卡尔蜜拉,但过程中的动摇已经触及了他的某种底线。
所以他选择保持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帮助人类提升防御力量以抵抗黑暗皇帝。
他留在地球,更多是因为卡尔蜜拉还在这里,因为他作为光之国一份子的责任,而不是出于对人类的信任或亲近。
这种变化,GUYS众人都感受到了,但无人能说什么。
因为希卡利的态度,是基于人类之前的选择,别说是希卡利了,甚至可能在其他奥特曼眼里,人类那种行为也是值得商榷的。
甚至如果人类真的做出了那个选择,那么奥特曼与人类之间,可能会出现难以修复的裂痕。
公务车最终停在了海边的一处观景台。
这里位置相对偏僻,视野开阔,能看见无尽的大海和绵长的海岸线。
三人下车,沿着木制栈道慢慢走着。
海风吹拂,带着咸涩的气息。
真理奈故意落后几步,给萧怡然和希卡利留出一些空间。
她能感觉到,希卡利有话想说。
果然,走出一段距离后,希卡利开口了,声音在海风中显得低沉:“那些信...你看完后感觉如何?”
萧怡然靠在栏杆上,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复杂,但可以理解,人类就是这样,事后的反省总是比即时的选择来得容易。”
“那你原谅他们了吗?”希卡利问得直接。
萧怡然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本来就没有责怪他们...恐惧是生物的本能,在种族灭绝威胁面前优先考虑自身生存,这是写在所有生命基因里的东西,我只是...”